出了巷子不遠，就有報刊亭。
李青生幾步跑過去，翻看著報紙。
果然！
在《南江日報》的頭版頭條上，就是非常醒目的新聞。
標題：滅門血案！南江一夜四人殞命，兩歲幼童慘遭毒手！
內容：昨日深夜，我市華安小區×棟×單元×××室發生一起駭人聽聞的滅門慘案。據現場初步勘查，兇手作案手段極其專業殘忍，疑似有前科，家中財物有被翻動痕跡，但具體動機仍在調查中……
至於警方懸賞之類的。
李青生沒有心思去看，只是盯著新聞內容，一個字都沒有落下。
疑似有前科？
但是沒有明確指出兇手身份。
報道中，也沒有任何線索和證據指向王勝利！
李青生暗暗鬆了口氣，興許……這只是巧合？是誤傳？或者是兇手另有其人呢？不過，他還是花五毛錢買下了這份報紙，小心翼翼地疊好，塞進帆布包中，這才騎著腳踏車來到了南江大學。
還是湖邊的長椅。
當李青生趕過來，顧曉霞和童真早就已經在那兒等著了。
這可如何是好？
他連忙跑了過去，不好意思地道：“對不住了，我……我來晚了。”
“沒事兒，我們也是剛到。”
顧曉霞笑著擺了擺手。
長椅上堆滿了一袋袋、一摞摞的書籍！
《法理學》、《民法學》、《刑法學》、還有《普通心理學》、《社會心理學》、《貨幣銀行學》等等……至少有二三十本，都是嶄新的或者八九成新的教材，厚厚地堆成了一座小山。
童真嘻嘻道：“李青生，這些都是曉霞幫你淘來的，你現在看看，到底想主攻哪一門？我跟你說，一般人啊，這輩子能潛心研究明白一門學科，就已經是相當了不起的事情了。”
“我……”李青生撓了撓腦袋，有些不好意思道：“我那天就是隨口那麼一說，你們千萬別當真，這也太多了。”
“行了！”
顧曉霞笑道：“等會兒就有《法理學》大課，不過這門課已經開講兩個月了，就是不知道你現在去聽，能不能跟上。”
李青生點點頭：“我試試。”
“那走吧！我帶你去感受一下大學課堂的氛圍。”
“這些書多少錢，我給你……”
“不用，我也是跟人要的。”
顧曉霞拍了拍李青生的肩膀，一副老氣橫秋的語氣：“李青生同學，你可要好好讀書，別給我和童真丟臉，那我們就覺得甚麼值得了。”
李青生連連點頭：“謝謝你們，我一定努力。”
走吧！
顧曉霞前頭帶路，李青生連忙拎起那些書，虔誠地跟在她的身後。
終於……
二人走進了大學教室，這是一節可以容納上百人的大課，教室寬敞明亮。許多學生已經坐下了，有的在輕聲聊天，有的在預習，空氣中瀰漫著青春的朝氣。
顧曉霞不想太惹人注意，找了個偏僻的角落坐下。
李青生像個小學生似的，規規矩矩地將筆記本、教材、鋼筆，一樣樣整齊地擺放在桌面上。
他的腰桿挺得筆直，在那兒翻看著《法理學》，邊看邊在重點下劃出利落的橫線，還在頁邊空白處標記了一個個註釋……字是極其工整的行草，清秀間透著一股硬朗的筋骨，見解更是直指核心。
等到註釋完一頁。
他就閉上眼睛，靜靜地沉思兩分鐘，嘴唇微動，再快速翻看下一頁。
沒多大會兒的工夫，他就翻了好幾頁。
顧曉霞真沒忍住，小聲道：“李青生，你這是……看懂了？”
“嗯，前面的課落下了，趁老師沒來，我得趕緊補上。”
“那你閉上眼睛是幹甚麼呢？”
“我默背一下，再把書中的道理和自己心裡想的印證一下。”
“印證？”
顧曉霞的心裡就有些不痛快。
她之所以幫李青生，就是看中了他的樸實和眼神中的清澈。
可是李青生呢？
山裡孩子，基礎差是差了點兒，那也不該這樣敷衍。
這不是白忙活了麼，完全辜負了她和童真的好心。
顧曉霞一把將書給搶奪了過去，哼道：“好，那你跟我說說，法律的本質是甚麼？”
李青生愣了一愣，問道：“是按書上說的答，還是說我自己想的？”
“你先說說書上的。”
“法律的本質是統治階級意志的體現，由國家強制力保證實施的行為規範總和，起源於社會發展需要，為了維護社會秩序和階級統治。”
“那你自己想的呢？”
“這個……”
李青生沉吟了一下，緩緩道：“書裡說法律是國家的意志，是規矩。可在我看到的，法律在某些有權有勢的人手裡，是刀！是盾！它更像是一種說法，誰擁有權力，誰就能決定這個說法是甚麼。”
“我們大山裡也有規矩，老獵人不能打懷崽的母獸，這個規矩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國家的法律，道理應該更大，只不過……現在定規矩的人，離我們腳下的泥土太遠了。”
甚麼？
這麼一番話，徹底把顧曉霞震驚到了。
要是別人也就算了，可是……沒有誰比她更清楚，李青生確確實實是第一次走進大學校園的山裡孩子，怎麼可能會有如此深刻的認識？
顧曉霞深吸一口氣，丟擲更尖銳的問題：“那你再說說，法律面前，真的人人平等嗎？”
“平等？”
“有人生來就站在高臺上，有人得在坑裡使勁仰頭。法律畫的這條線，臺上的人可以來回跳躍，坑裡的人卻得踮起腳尖，脖子都快抻斷了，可能還是夠不著。法律或許是平的，但人站的位置，高低是不一樣的。”
高低不一樣？
顧曉霞沉默了幾秒，抬起頭，目光無比堅定：“你說的問題確實存在，正因為如此，才更需要努力的人！透過司法改革、制度完善，一點點把那些坑填平，把不該有的高臺削低！”
“誰？”
“國家！還有每一個相信法律公平的人！”
顧曉霞的語氣斬釘截鐵。
兩人目光對視，誰都沒法兒說服對方，卻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個更復雜、更真實的世界。
叮鈴鈴！
終於，上課鈴聲響了，打斷了二人思想上的交鋒。
老教授走了進來，丟擲的問題瞬間抓住了所有人：“同學們，今天我們來探討一個法哲學的核心命題……惡法亦法？還是惡法非法？”
“有一種觀點認為，法律與道德應該是分離的！只要是透過正當程式制定的規則，就是有效法律，必須服從。試想，要是人人以道德來評判法律，那麼法律秩序就將不復存在了，所以有人說……惡法亦法！”
轟！
教授的話，就像是一顆重磅炸彈，在李青生的腦海中轟然引爆！
惡法亦法！
那麼錢鴻遠和黃正泰乾的那些事，難道成了合法的？
比如，黃正泰的暴力拆遷，是不是拿著政府批准的、看似合法的檔案？如果他們的一切惡行，都是在法律的框架下進行的，那自己所有的反抗和努力，豈不是都成了違法的？
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面對的可能不是一個簡單的壞人，而是一套被玩壞的規則！
這種恐懼，比面對刀槍更讓人窒息！
那惡法非法呢？
關鍵，誰來判斷甚麼是惡法？
這個問題，課本給不了他答案，教授恐怕也給不了一個讓他完全信服的答案。
李青生卻悄然握緊了拳頭。
他必須為自己，也為那些站在“坑”裡的人，蹚出一條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