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望著下方身穿喜服、不斷叩首的朱迎,
那雙威懾天下的虎目,
竟一下子泛起了淚光。
他差一點就當眾落下淚來。
若真如此,可就難堪了。
堂堂大明開國皇帝,執掌天下的洪武陛下,
竟在萬民面前掉淚。
嘖,光是想想,朱元璋就老臉一熱。
心中暗罵朱迎這臭小子,
偏挑這時候弄這麼一出煽情戲碼,
莫非是想讓他這個爺爺當眾出醜?
哼!
臭小子,給咱等著!
等你今日大婚之後,看咱怎麼收拾你!
這麼一想,
朱元璋隨即袖子一甩,轉身大步走下城樓。
對於朱迎方才的話與舉動,
他未作任何回應。
見此情形,周圍的人都惶恐不安起來。
他們不懂這對天家爺孫之間的情分,
還以為朱元璋此舉,
是對皇太孫朱迎有所不滿。
不過很快,他們就明白是自己多心了。
朱元璋剛走下城樓,便對緊隨其後的鄭有倫吩咐:
“去,命內庫取千萬銅錢出來。”
鄭有倫一聽,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然而這一回,他並未像往常那樣默默躬身領命退下,
而是開口問道:
“陛下指的是?”
“朕要讓所有來觀禮、慶賀太孫大婚的百姓,
都能領到朕這個祖父給的紅包!”
“一千萬不夠,就一億!”
“給朕撒,用力撒!”
“有多少就撒多少出去!”
“這才是真正的——普天同慶!”
說到這裡,朱元璋臉上掠過一抹狡黠的笑意:
“反正到時候內庫空了,也輪不到朕來愁。”
“誰花的錢,誰想辦法補上吧!哈哈哈!”
聽到皇帝這番話,鄭有倫臉上也浮現了笑容。
“遵命!”
……
城樓之下,朱迎緩緩起身,
重新跨上那匹高大的龍駒,
繼續向前,穿過莊嚴肅穆的宮門。
朱元璋方才的舉動,
朱迎自然明白——不過是這老頭子怕他支撐不住罷了。
他心底不由暗笑:
老朱啊老朱,你千算萬算,
也算不到我今天會來這麼一手吧?
定是打得你措手不及吧?哈哈哈!
當然,這會兒朱迎是得意了。
待之後知曉朱元璋把內庫的銅錢全撒了出去,
他可就笑不出來了。
只能說,這一老一少兩隻狐狸,
沒一個省油的燈!
奉天殿,
這座宮城中至為重要的殿宇,
今日再次成為焦點。
往日舉行大朝會時,
它肅穆、威嚴;
而今日,作為皇明太孫朱迎的大婚之地,
它也染上了濃濃的喜慶。
寬廣的漢白玉廣場上,
百官齊聚,最低也是從四品以上官員。
小鹿輕鳴,白象長嘯,仙鶴展翅高飛,
彷彿皆在為這位大明儲君的大婚歡慶雀躍。
就連清晨原本略顯陰沉的天色,
此刻也豁然開朗,萬里無雲,碧空如洗。
“吉時——已到!”
鄭有倫立於十二道御龍石板上,扯著沙啞的嗓門高聲宣告。
百名樂官早已準備就緒,聞聲齊奏手中樂器。
廣場兩側,手持長鞭的禮儀宦官猛然揮臂,將長鞭重重抽在冰冷地磚之上。
“啪!”
“啪!”
“啪!”
……
“吉時,到!”
一直靜候的文武百官隨即齊聲呼應:
“吉時,到!”
頃刻間,整座京城沉浸於山呼海嘯般的聲浪之中。
應天城內,未能進宮觀禮的百姓聞聲亦紛紛歡呼。
更令眾人雀躍的,是漫天灑落的銅錢——那是朱元璋為賀太孫大婚特意準備的喜錢。
這位素來節儉的皇帝,今日破例將內庫銅錢盡數取出,撒遍應天街巷。
百姓爭相拾撿,幾乎應接不暇。
由此可見,朱元璋是何等欣喜。
在萬眾歡騰之中,朱迎與湯妙旋身著大紅禮服,踏著自奉天殿鋪至午門的紅毯,緩緩穿過百官與百獸儀仗,行至御龍石板之下。
湯妙旋已揭去紅蓋頭——面見聖顏,自當以真容示人。
朱元璋俯視階下這對璧人,眼中滿是欣慰與滿意。
他未多言語,只向躬身侍立的鄭有倫揮了揮手。
鄭有倫心領神會,未再如先前發賞時那般出言詢問。
為人處事,當審時度勢。
若在此吉慶時刻仍多嘴詢問,即便他侍奉皇帝二十餘載、身為最得信任的心腹,也難保日後不被追究。
鄭有倫必然會毫無懸念地承受洪武皇帝的雷霆之怒。
畢竟今日是朱元璋最疼愛的皇長孫大婚之喜。
鄭有倫竟敢在這樣的日子觸怒朱元璋。
無異於自尋死路。
鄭有倫絕非愚鈍之人,相反他極其聰慧。
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在鐵血無情的洪武皇帝身邊侍奉多年。
看到朱元璋揮手示意後。
鄭有倫躬身領命,緩緩退至一名捧著木盤的太監面前。
他恭敬地接過木盤,沿著十二道御龍石板拾級而下。
來到朱迎與湯妙旋面前。
將木盤呈給朱迎。
自然不是讓朱迎代持木盤。
而是要他取盤中那柄玉如意。
朱迎毫不猶豫地伸手取過玉如意。
轉身遞予身旁的湯妙旋。
湯妙旋絕美的面容泛起紅霞。
雖羞怯難當,仍鄭重接過這柄象徵太孫妃權柄的玉如意。
此舉意味著她從法理上正式成為太孫妃。
今後除非犯下大逆之罪,否則即便是朱元璋想要廢黜她也需大費周章。
當然,以朱迎對湯妙旋的情意,加上她信國公湯和嫡孫女的身份。
這般情形出現的可能微乎其微。
當湯妙旋接過玉如意時。
奉天殿前,十二道御龍石階之上。
朱元璋臉上浮現出淡淡笑意。
而最為欣喜的。
當屬位列百官之首的信國公湯和。
他笑得合不攏嘴,菊紋老臉讓人忍不住想揮拳相向。
最失落的莫過於那些曾妄想攀附皇親的官員。
其中既有武將勳貴,也有六部文官。
武將雖憾,尚能自持。
文官們卻個個咬牙切齒,恨不得將笑逐顏開的湯和千刀萬剮。
湯妙旋被選為太孫妃,並不是唯一的原因。
更關鍵的是,自她成為太孫妃之後,大明開國初期武將勳貴地位高於文官的局面,在未來百年內不僅不會下降,反而可能更加鞏固。
試想,那些一直期盼大明能像前宋一樣,以文治武、文官集團甚至能架空皇帝、實現天子垂拱而與士大夫共天下的文官們,如何能高興得起來?他們怎能不恨湯和?
但即便心中再恨,如今大局已定,難以改變,或許根本已無改變之機。
他們只能默默等待,暗中積蓄力量,期待未來或許能扭轉局面。
而現在,他們只能躬身拱手,向上方的洪武皇帝陛下,以及站在十二道御龍石板之下的太孫和太孫妃高聲祝賀:
“臣等恭賀陛下,恭賀太孫,恭賀太孫妃!”
……
洪武十八年,春正月二十三日夜。
月明星稀,青草香氣在漠北草原上飄蕩。
在一片不知名的野地,數萬大明精銳將士與夜色融為一體。
中軍處,篝火旁坐著傅友德與徐達。
兩人不時用木棍撥動噼啪作響的火堆,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狼嘯。
傅友德語氣低沉地說道:“老徐,自正月十六出兵,我們已在漠北草原上尋敵七日,至今一無所獲。
除了那些嗜血的狼群,連牛羊的影子都看不到。
你說,這次我們是不是真要空手而歸了?”
聞言,一直低頭凝視火焰的徐達猛地抬起頭來,目光直直射向傅友德。
此時,這位曾被洪武皇帝譽為開國武將第一功的穎國公,臉上已不見往日那自信而不自傲的神采。
“你胡說甚麼!”
徐達忽然從草地站起,指著傅友德怒聲吼道,“傅老狗,你也是從軍數十年,南征北戰過來的老將了!”
“勝敗乃兵家常事,你竟連這都不懂嗎?”
“這不過才剛開始,你就灰心喪氣、失望至此?”
“難道你沒打過仗?還是從未吃過敗仗?就這麼想認輸?”
徐達吼聲連連。
遠處守夜計程車兵聽見動靜,卻無人上前檢視,反而全都默契地退遠了些。
是啊,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大明的魏國公徐達,與穎國公傅友德,在他們這群將士眼中,已是神仙般的存在。
這兩人起了爭執,還是離遠些為好,萬一被牽連,那才叫倒黴。
“說話啊?你傅老狗平時不是能言善辯嗎?怎麼現在倒不吭聲了?”
見傅友德一直沉默,只靜靜看著自己,徐達繼續怒斥。
對面的傅友德聽了,一陣無奈。
我是想說話,可你徐黑子給過我機會嗎?
又沉默片刻,傅友德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其實,我還真沒吃過敗仗。”
徐達:“……”
一時語塞,徹底僵住。
傅友德這話,徐達竟無法反駁。
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大明一眾開國武將勳貴中,幾乎人人都打過敗仗,只是程度不同。
就連他徐達——大明第一名將,也曾敗於北元王保保之手。
可偏偏有一個人,至今保持著全勝戰績。
那就是眼前的穎國公,傅友德傅老狗。
當然,這並不代表傅友德領兵打仗的本事就強過徐達。
嚴格說來,兩人實力相當,只是風格不同,面對的敵手也不一樣。
但不論如何,事實擺在眼前。
就像考了九十九分的人,有甚麼資格去教訓一直拿滿分的人?
所以,此刻的徐達,又憋屈,又惱火。
卻一句話也回不上來。
憋了半天,臉都漲紅了。
實在是沒轍了,只好硬生生轉開話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