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在首位的,自然是當今朝堂與勳貴中權勢最盛的大明參軍國事兼太子少傅、徵北大元帥、徵虜大將軍、魏國公徐達。
緊隨其後的,是大明徵倭大元帥、光祿大夫、中軍左都督、左柱國、東海行省總督、信國公湯和。
在他們二人之後,依次是大明五軍都督府大都督、榮祿大夫、國子監監正、曹國公李文忠;大明光祿大夫、左柱國、太子太師、中書左丞相、韓國公李善長等等。
眾人一個接一個,步入昔日金碧輝煌、如今滿殿素縞的奉天殿,祭拜並恭送大明的皇太子殿下。
……
朱元璋身著布衣。
面容肅穆地端坐於巨大的鎏金龍椅之上。
右側,是安放在奉天殿正中的金絲楠木棺槨。
左前方,朱迎身著素白喪服靜靜侍立。
每當一位大臣步入殿內,向靜臥於棺中的朱標跪拜送行後,
朱迎便依守孝之禮,恭敬回禮。
首位入殿的是大明參軍國事兼太子少傅、徵北大元帥、徵虜大將軍、魏國公徐達。
“咚!咚!咚!”
“臣徐達,恭送大明皇太子殿下!”
“咚!咚!咚!”
“臣徐達,恭送大明皇太子殿下!”
“咚!咚!咚!”
“臣徐達,恭送大明皇太子殿下!”
三跪九叩,行古人至高之禮。
隨後是大明徵倭大元帥、光祿大夫、中軍左都督、左柱國、東海行省總督、信國公湯和。
“咚!咚!咚!”
“臣湯和,恭送大明皇太子殿下!”
“咚!咚!咚!”
“臣湯和,恭送大明皇太子殿下!”
“咚!咚!咚!”
“臣湯和,恭送大明皇太子殿下!”
接著是大明五軍都督府大都督、榮祿大夫、國子監監正、曹國公李文忠。
“咚!咚!咚!”
“臣李文忠,恭送大明皇太子殿下!”
“咚!咚!咚!”
“臣李文忠,恭送大明皇太子殿下!”
“咚!咚!咚!”
“臣李文忠,恭送大明皇太子殿下!”
陸續前來的,
還有大明韓國公李善長、大明穎國公傅友德、大明宋國公馮勝、大明鄭國公常茂、大明永昌侯藍玉……
待所有文武官員皆以三跪九叩之禮祭拜恭送皇太子後,
天色已由白晝轉為黃昏。
朱迎、朱允熥、朱允炆三人,
作為朱標之子,在每位大臣行完祭拜禮後,
皆須依禮回敬。
自清晨至黃昏,這般不間斷的勞頓,
令三人面色蒼白,疲憊不堪。
然而,此乃人子應盡之責,亦為必須履行的本分。
不過三人畢竟年紀尚輕,尚未及冠。
朱迎稍長,尚能支撐。
朱允熥和朱允炆顯得分外淒涼。
他們臉色發暗,目光空洞,身體微微晃動,彷彿隨時都會倒下。
朱元璋緩緩從寬大的鎏金龍椅上起身。
他揹著手,大步走到朱迎身邊。
伸手輕輕拍了拍孫兒的肩膀,
語重心長地說道:
“苦了你了。”
短短四字,卻飽含欣慰、落寞與哀傷種種複雜情緒。
朱迎聞聲轉頭,望向這位面容威嚴卻已顯蒼老的大明開國皇帝,
他的皇祖父——洪武爺朱元璋,
應道:
“無妨,這是為人子應盡的責任。”
“當初馬奶奶去世,我沒能在靈前守孝。”
“這一次,說甚麼我都不離開。”
“老朱頭,您就別勸我了。”
被朱迎一語說中心思,朱元璋微微一怔,沉默片刻。
隨後搖頭道:
“你的心情咱理解,這些確實是你該做的。”
“可你有沒有想過——”
“你的父親、你的祖母,會願意看到自己的嫡長子、嫡長孫因守孝而損傷身體嗎?”
“英兒,”
“孝道二字,未必都要表現在行動上。”
“最要緊的,是內心。”
“你若心中有孝,”
“這些外在的形式,又算得了甚麼?”
“你父親和祖母在天有靈,也絕不會責怪你的。”
不得不說,朱元璋勸人確實有一套。
朱迎聽了,心意也不由得動搖了。
當然,
也唯有對朱迎——他洪武皇帝的皇嫡長孫、大明的皇太孫,
朱元璋才會這般溫言相勸。
若是換了旁人,哪怕此刻躺在金絲楠木棺中的那位,
他也從不會如此耐心勸說。
通常都是一頓斥罵,
先出了心頭怒氣再說。
而看到這一幕,
朱允炆眼中的嫉恨之火,又猛地燃起幾分。
曾幾何時——
不,應該說從未有過。
即便在他的生母罪行未被揭發、
尚未被廢為庶人之前,他也從未得到過這樣的對待。
在大明皇朝,呂氏身為尊貴的太子妃,地位顯赫。
那段時期,朱允炆深得朱元璋與朱標的寵愛。
然而,即便是那樣的榮寵時刻。
他也從未感受過朱元璋如此溫和的對待。
這份怨懟,其實並無多少道理可講。
畢竟,就連他的父親朱標,也未曾得到朱元璋這般親近的待遇。
只是人心深處的幽暗,
往往無道理可言。
人,本就愛攀比,
也最怕被拿來與他人比較。
當朱允炆將自己與眼前的朱迎相對照,
這個因生母呂氏影響,
內心早已悄然扭曲的孩子,
又怎能不生出一腔怨恨?
朱元璋見朱迎態度似有鬆動,
正想繼續勸說,
不料朱迎抬手攔住了他。
他以斬釘截鐵的語氣,
堅定而鄭重地,
對著眼前這位大明開國之君,
他的皇祖父,開口說道:
“老朱頭,不必再多說了。”
“我明白你全是為我考量。”
“但也請你體諒我的心意。”
“這一回,我必須親自為他送行。”
“請您尊重我的決定,尊重我的選擇!”
朱迎說完,
朱元璋一時沉默不語。
而在朱迎身後,
朱允炆眼中卻猛然閃過欣喜的光芒。
在他看來,
皇祖父威嚴霸道,不容違逆。
朱迎竟敢當面拒絕聖意,
必會招來皇祖父的不滿與怒火。
甚至可能因此失去皇太孫之位。
然而,
朱允炆高興得太早。
他無法理解朱元璋與朱迎之間的深情厚誼,
也無法明白他們之間獨有的相處方式。
靜默片刻之後,
朱元璋望著眼前一身素白喪服、目光堅定的朱迎。
朱元璋深深嘆息一聲。
也罷,也罷,兒孫自有兒孫福。
既然你執意如此,那就依你吧。
咱先回去批閱奏章了。
你留在這裡,好好陪著你父親。
言畢,朱元璋轉身向殿外走去。
那曾經頂天立地的背影,此刻竟透出幾分蕭索。
朱迎幾乎要開口喚住祖父,卻終究沉默。
他靜靜注視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奉天殿門後。
站在他身後的朱允炆,早已目瞪口呆。
眼前的情形,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殘陽漸沉,暮色四合。
夜幕如墨般籠罩天地。
素幡垂落的奉天殿內燈火通明。
朱迎身著素服,垂首跪在 ** 上,為素未謀面的生父守靈。
自朱元璋離去後,他便始終保持著這個姿勢,紋絲不動。
朱允熥與朱允炆隨侍在後,同樣跪在 ** 上。
原本朱允熥見祖父離開,還想偷閒片刻。
畢竟年幼貪玩,心性未定。
可見兩位兄長都恭謹地跪在靈前,這個念頭頓時煙消雲散。
雖年紀尚小,卻也明白此時不該懈怠。
只是長跪不起,確實難熬。
從昨夜朱標薨逝至今,他們尚未得到片刻休憩。
自清晨起,朱迎便一直恭敬地向前來祭奠、恭送大明皇太子殿下的文臣武將們回禮。
此時,他已在 ** 上跪了將近一個時辰。
就連年紀最長、心志最堅的朱迎,此刻臉色也已鐵青,透出肉眼可見的蒼白。
更不必說朱允熥了。
他虛弱得幾乎搖搖欲墜,跪在 ** 上,彷彿隨時都會昏倒。
朱允炆同樣不好受,只是比朱允熥略好一些罷了。
瞥見身旁朱允熥的模樣,朱允炆嘴角忍不住浮起一絲鄙夷與不屑。
在他眼中,這個弟弟貪吃、懶惰、貪玩又愚蠢——不,用“蠢笨如豬”
才更貼切。
見他明明撐不住卻還硬挺著,朱允炆心中冷笑不止。
我這愚蠢的弟弟啊,真是又可憐又可笑!
前方,朱迎雖跪在 ** 上,餘光也瞥見了這一幕。
就在朱允熥眼看就要栽倒昏迷的剎那,朱迎猛地自 ** 起身,伸手扶住了他。
“允熥,你還好嗎?”
聽到朱迎帶著擔憂的聲音,朱允熥蒼白虛弱的臉上擠出笑容。
那笑容,看起來確實有些呆氣。
引得一旁的朱允炆心中連連譏諷。
但朱迎並不這麼想。
在他眼中,這個弟弟既可愛又懂事。
試問,像朱允熥這般年紀,有誰能從昨晚到現在,始終一聲不吭地堅持?
儘管朱迎看得出,朱允熥其實很想偷懶,但他終究沒有真的那麼做。
這一點,已經很不容易。
“哥……我沒事。”
朱允熥虛弱地、艱難地朝朱迎笑了笑。
“怎麼可能沒事!?”
朱迎強壓怒火,聲音低沉。
“你看看自己的臉色,這也叫沒事?”
朱允熥卻能聽出,這位大哥語氣雖嚴厲,實則滿懷關切與擔憂。
“呵呵,我真的沒事。
你不信?”
說著,朱允熥便要從朱迎懷中掙扎起身,想證明自己確實無恙。
然而理想美好,現實卻不如人意。
他剛掙脫朱迎的手,正欲重新跪穩,卻眼前一黑,身體再度向前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