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度寒聲開口:
“怎麼,爾等不願?”
“還是心中——確實惦記著孤這儲君之位?”
聽聞那滿含殺機的話語,
感受著他周身散發的凜冽氣勢,
朱樉、朱棡、朱棣、朱橚等人猛地驚醒。
縱是病虎,猶為百獸之王。
他的威嚴、氣勢、殺意,
豈是群獸可擋?
就連這些手握重兵的藩王,
此刻也冷汗涔涔,
慌忙由半蹲改為雙膝跪地,
高舉雙手,伏身叩首,
齊聲高呼:
“臣弟絕無此意!”
“臣弟絕無此意!”
“臣弟絕無此意!”
……
望著跪伏於冰冷磚地上的幾人,
朱標微微頷首,面色依舊冷峻。
沉聲道:
“既然如此,立誓吧。”
聞言,
朱樉、朱棡、朱棣、朱橚等人悄悄相視,
仍未立刻開口,猶在躊躇。
這一切,朱標都看在眼裡。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陰沉。
周身散發的氣勢也愈發駭人。
令人不寒而慄,膽戰心驚。
“嗯?”
“為何猶豫?”
朱標冷冷質問。
“看來你們心中所想,與嘴上所說並不一致。”
他發出一聲冷笑。
跪在冰冷地磚上的朱樉、朱棡、朱棣、朱橚幾人猛地一顫。
即便如此,他們依然沒有立刻出聲立誓。
畢竟說實話——
那把象徵君權神授、代表天子代天牧民的鎏金龍椅,
誰又不曾暗自想象自己坐上去的場面?
就連尋常百姓都曾有過這樣的念頭,
更何況是朱樉、朱棡、朱棣、朱橚這些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的皇子、
當朝藩王?
對此,朱標心中早有預料。
既然他們遲遲不願立誓,
那麼,他不妨推他們一把。
隨即,朱標緩緩抬手,向殿門前值守的幾名侍衛示意。
下一刻——
“噌!”
“噌!”
“噌!”
接連幾聲刀鋒出鞘的銳響。
侍衛們在大明皇太子的示意下,瞬間拔出腰間長刀。
這是朱標早就安排好的。
正如他之前所預料的那樣,
朱樉等人的猶豫不決,本就在他算計之中。
你們猶豫?不願立誓?
好,那就讓我這個大哥、大明的皇太子,
來幫你們下定決心,立刻立誓!
聽到身後長刀出鞘之聲,
秦王朱樉、晉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渾身一震,
齊齊抬頭,難以置信地望向床榻上的朱標。
見他面色冰冷、目光含殺,
與往日溫文儒雅的謙謙君子形象截然不同。
他們明白——
這是朱標在表明態度。
誓言必須立下。
而且要在他這位大明皇太子面前完成。
容不得他們遲疑!
當然,秦王朱樉、晉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等人心裡也清楚:他們這位身為皇太子的大哥,絕不會真的殺了他們這些藩王弟弟。
讓侍衛拔刀,不過是做個姿態,表明他的堅決。
但同時他們也明白:大哥不會動手,不代表他們的大侄子不會;就算大哥攔住大侄子,他們的父皇朱元璋也絕不會輕易放過他們。
如果不肯立誓,至少也是終身囚禁的下場。
畢竟,洪武皇帝的嚴厲,天下無人不曉。
想到這裡,朱樉、朱棡、朱棣、朱橚等人不再遲疑,一起重重叩首,齊聲高呼:
“臣弟願意立誓!”
“臣弟願意立誓!”
“臣弟願意立誓!”
……
朱標眼中的寒意稍緩,只道:
“孤等著。”
……
可他們又一次猶豫了。
說實話,朱樉、朱棡、朱棣、朱橚不甘心。
不甘心就這樣立下永不爭奪儲君之位的誓言。
要知道,在這個科技尚不發達的封建時代,在這個極重仁、義、禮、智、信、忠、孝、悌的儒家思想時代,立誓而不遵,將招致人神共憤、天下唾棄,如同過街老鼠。
更何況他們立誓的物件,是他們的長兄、大明的皇太子。
這是對君上起誓。
一旦立下,幾乎等於斷絕了日後爭奪儲位、皇位的可能。
——幾乎,並非完全。
躺在床榻上的朱標見他們再度猶豫。
朱樉難掩失望地搖了搖頭。
他再次朝殿門處的侍衛們打了個手勢。
幾名侍衛立刻邁步上前,手中緊握的鋼刀泛著森森寒光。
他們徑直走向殿內,更確切地說,是走向跪在冰冷地磚上的朱樉等人。
聽到身後逼近的腳步聲,朱樉幾人面色驚變,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他們心裡清楚,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若再不立誓,即便大哥、大明皇太子朱標饒他們不死,下場也絕不會好過。
至少,返回封地是永遠別想了。
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最終狠狠一咬牙。
齊齊舉起手掌,擺出立誓的姿態。
面向朱標,朗聲宣告:
“皇天后土,朱氏祖宗在上,我朱樉(朱棡、朱棣、朱橚)在此立誓。”
“若日後對大明儲君、皇位存有異心,或有任何爭奪之舉。”
“若日後手上沾染朱家人的鮮血。”
“便叫我折壽早亡,**,死後不得入宗廟。”
“此誓,天地祖宗共為見證!……”
在為兒子鋪平道路之後,
大明皇太子朱標又強撐了將近二十天。
終於,
洪武十七年,秋,六月二十七日。
春和殿內。
在大明開國皇帝洪武朱元璋、
在大明皇太孫朱迎、
在秦王朱樉、晉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等藩王、
在魏國公徐達、信國公湯和、穎國公傅友德、韓國公李善長等開國勳貴、
在吏部尚書秦承德、戶部尚書李翰林、刑部尚書安童、兵部尚書安童、工部尚書劉清源、禮部尚書吳良等朝廷重臣的注視之下,
躺在雕龍刻鳳的巨大床榻上、蓋著繡金龍紋被褥的大明皇太子朱標,
眼角滑落最後一滴淚,
臉上交織著欣慰、遺憾與落寞種種複雜神色,
最終,撒手人寰。
踏上了與母親、髮妻重逢之路。
大明皇太子,崩!
“殿下!”
“大哥!”
……
秦王朱樉、晉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魏國公徐達、韓國公李善長、吏部尚書秦承德等人紛紛悲呼。
他們止不住地淚水,放聲痛哭。
口中不斷呼喚著已逝的大明皇太子。
龍床旁邊,
朱元璋身披緋紅五爪金龍袍,頭戴雙龍翼善冠。
此刻,這位開國帝王的臉上,
尋不見平日的威嚴,
只剩下失去愛子、
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沉痛與孤寂。
所幸的是,
朱元璋並未像當年孝慈高皇后馬秀英去世時那樣暴怒失態。
這讓跪伏在殿中的藩王、勳貴與重臣們稍感心安。
這般情形其實並不意外。
當年馬皇后猝然離世,
朱元璋毫無準備;
而朱標病重許久,
他心中早有預料。
自從朱標因目睹奏摺中呂氏種種惡行,
急怒攻心昏厥過去,
被太醫斷定折損壽元、時日無多起,
朱元璋已在心中預演過無數次此刻。
說實話,
朱標能強撐半年有餘,
朱元璋已覺慶幸。
又怎會再生憤恨?
朱元璋身側,
朱迎穿著皇太孫專屬的儲君蟒袍。
望著皇祖父臉上的哀慼與落寞,
看著榻上雙眼緊閉、淚痕未乾卻含著笑意的生父,
他心中百感交集。
其實對於朱標這個名義上的父親,
朱迎自認並無深厚感情。
畢竟從靈魂本質而言,
他並非朱標真正的兒子。
他原以為面對朱標的離世,
自己不會太過觸動。
可眼前景象讓他恍然——
自己終究一直在自欺欺人。
自他來到大明,成為朱迎的那一刻起,
他便已註定是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與孝慈高皇后馬秀英的嫡長孫,
是皇太子朱標與已故太子妃常氏的嫡長子。
前世種種,早已化作夢中泡影,零落成昨日黃花。
朱迎的眼角,在他自己尚未察覺之時,緩緩滑落兩行清淚。
今日,他朱迎,再一次失去了父親。
腦海中不斷浮現出往日與朱標相處的點滴時光,朱迎心中湧起無盡的悔恨。
他悔恨當初為何沒能好好對待自己的親生父親。
正所謂子欲養而親不待。
如今朱標已然崩逝,離開了人世,朱迎才想起這些,卻為時已晚!
……
洪武十七年,秋六月二十八日。
距離大明孝慈高皇后崩逝不過短短兩年。
應天城,這座自漢末吳國以來,先後成為六朝都城的龍蟠虎踞之地,再一次全城素縞。
與上一次孝慈高皇后馬秀英崩逝時相比,此番大明皇太子朱標的離去,百姓們依舊痛哭流涕,為這位愛民如子、仁德寬厚的儲君落淚。
而大明官員們,卻比上一次哭得更為傷心,更為悲痛。
因為,曾經能夠約束大明洪武皇帝陛下這把嗜血殘暴之劍的兩道劍鞘,都已離開人世。
自孝慈高皇后馬秀英崩逝後,洪武皇帝陛下便越發狂暴嗜殺。
短短兩年間,天下士族、商賈、豪強、鄉紳、僧侶等,皆被他殺得血流成河,屍橫遍野。
如今,連皇太子朱標也崩逝離去。
大明官員們不敢想象,今後的洪武皇帝將會變得何等恐怖殘忍。
若按原本的歷史軌跡,若無朱迎的出現,在朱元璋相濡以沫的髮妻與備受疼愛的嫡長子相繼離世之後,這位大明的開國皇帝,確實會變得更加嗜血殘暴。
由於他決定將朱允炆定為自己的繼任者,並將其冊立為大明皇太孫。
然而,朱允炆的母族來自文官背景,與大明的淮西武將勳貴集團天然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