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兒,朱元璋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一旁的朱迎身上。
而此時的朱迎,視線早已被那張鎏金龍椅牢牢佔據。
從前,不知老朱頭就是朱元璋,也不知自己是大明的嫡皇長孫,倒也罷了。
即便曾坐過一次這把龍椅,朱迎也立刻壓下了心中的念頭。
他明白,只要朱元璋還在,只要他不願給,這大明天下的任何人,都拿不走這把椅子。
可如今不同了。
他朱迎,是洪武皇帝的嫡長孫,是太子朱標的嫡長子。
這龍椅,他本就坐得!
他這些心思,都被朱元璋看在眼裡。
朱元璋並未生氣,反而滿意地點點頭,臉上露出笑意。
輕聲問道:“你想要?”
“想坐這把龍椅?”
“若想,便去坐吧。”
“這本就是屬於你,朕的皇嫡長孫的東西。”
聽到朱元璋的話,朱迎回過神,將目光從龍椅上移開。
他轉過頭,望向身旁的朱元璋。
那雙曾威懾萬民的虎目中,此刻滿是認真與肯定。
朱元璋並非說笑,更不是試探。
因為那毫無必要。
正如他方才所言,早在應天登基、建立大明時,他便已定下龍椅傳承之序。
他洪武朱元璋之後,當由嫡長子、皇太子朱標繼位登基。
而朱標之後,自朱迎——那時也喚作朱雄英——出生那刻起,繼承之人也已定下。
朱雄英,乃大明洪武皇帝朱元璋與孝慈高皇后馬秀英的嫡長孫。
他是皇太子朱標與太子妃常氏所生的嫡長子。
遵循自古禮法與祖宗規制,皇位繼承首重嫡長。
因此,朱雄英——也就是朱迎——毫無疑問將成為大明第三代皇位的不二之選。
此外,朱迎的母族背景亦極為顯赫。
其生母常氏,是已故開平王常遇春的嫡長女。
這背後,代表著整個大明開國武將勳貴集團的支援。
若朱迎被立為皇太孫、皇太子,這些武將勳貴必將全力擁護。
如此,也能安撫那些曾隨朱元璋出生入死的老臣。
再者,無論名為朱雄英還是朱迎,朱元璋始終對他極盡寵愛。
加之孝慈高皇后馬秀英臨終前,亦囑託朱元璋務必好好照顧這個長孫。
故而於公於私,大明第三代皇位繼承者,朱元璋早已暗下決心:非嫡長孫朱迎莫屬。
朱元璋出身農戶,自幼親人盡喪,因而極重家庭觀念。
他不似歷代帝王般猜忌兒孫,在他看來,皇位本就是一家之物。
兒子若想要,他為父沒有不給之理;
孫子若想要,他做祖父的甚至不惜將兒子推開。
朱迎若想坐上龍椅?
儘管去坐!不必與他朱元璋、與皇祖父客氣!
見朱迎目光投來,朱元璋含笑開口,似鼓勵又似激將:
“怎麼,看著咱作甚?”
“咱說了,這本就是你、是咱皇嫡長孫應有的。”
“想要,徑直坐上去便是,反正你也不是頭一回。”
言至此,朱元璋臉上露出幾分戲謔:
“還是說……”
“因身份變了,你怕了?”
朱迎聽其言、觀其色,如何不懂他話中之意。
老朱頭——他本該稱作皇祖父的這位長輩,待他實在是真心實意地寵愛。
朱迎沒有出聲,只是微微笑著搖了搖頭。
隨即,他轉過頭,望向那位名義上的父親——大明的皇太子朱標。
見朱迎目光投來,朱標這一次並未像以往那樣冷言冷語,反而輕輕一笑,頷首示意。
他溫聲說道:“若你想,便去吧。”
這語氣與平常大不相同,令朱迎一時詫異。
畢竟一個素來與你爭執、處處不對付的人,
忽然溫和地同你講話,
任誰都難以立刻適應,甚至不免心生猜疑——
是否有何圖謀?
但朱迎很清楚,陰謀是不可能的。
朱標畢竟是他的親生父親。
平時雖如貓狗相見,彼此不順眼,
卻絕不會害他。
此刻,大明的開國皇帝朱元璋,以及當朝皇太子朱標,
這兩個站在權力頂峰的人,
都將他們最珍貴的東西,
親手捧到了朱迎——
他們的孫兒、他們的兒子——面前。
若說心中毫無波瀾,那便是自欺。
朱迎很感動,為擁有這樣的祖父與父親而感動。
於是他不再猶豫,
收回看向父親的目光,
轉向眼前那把象徵皇權的鎏金龍椅。
接著,抬步上前,
轉身一撩衣襬,穩穩落座。
見朱迎坐上龍椅,
朱元璋與朱標對視一眼,
彼此眼中盡是欣慰。
他們失去多年的繼承人,
終於歸來。
而此刻的朱迎已無暇留意他們的神情。
從他坐上龍椅的那一刻起,
一切感受,已全然不同。
與他上回坐在龍椅上的時候,完全是兩種心境。
那一次,他並不知道老朱頭便是大明朝的開國皇帝——洪武朱元璋。
更不知道自己,原來就是大明的皇嫡長孫。
儘管龍椅依然讓他感受到一種充斥全身、彷彿天下盡在掌握的赫赫權勢,
卻也帶來了無邊的恐懼。
正所謂,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要坐上這把象徵天命、代天治理萬民的龍椅,
也是同樣的道理。
而在這個時期,大明洪武皇帝的鐵血威勢,如漫天烏雲般籠罩天下。
除了朱元璋本人與皇太子朱標,
再無人能夠承受這龍椅的重量。
誰若存有這種心思,
立時便會招致洪武皇帝的雷霆之怒——那位曾經蕩盡江南百萬兵,腰間寶劍血猶腥的帝王。
所以,與其生出坐上龍椅的念頭,還不如自己找塊豆腐撞死,
這樣反倒更輕鬆,也不必連累身邊的親友。
但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此刻的朱迎,是以大明皇嫡長孫的身份,
在大明開國皇帝洪武朱元璋和皇太子朱標的期盼中,
坐上這把巨大的鎏金龍椅。
因此,朱迎心中不再有恐懼,
唯有天下在握、滔 ** 勢盡歸於手的萬丈豪情。
這把龍椅,雖然後背無靠、雙手無依,
甚至須得正襟危坐,方能顯得莊重肅穆,
可一旦你坐於其上,
目光便能輕易穿過金碧輝煌的奉天殿,越過寬闊的漢石白玉廣場,
一直抵達那深邃高聳、由數十名羽林左衛將士值守的午門城樓。
到那時,你就會感到,與這種彷彿世間一切盡收眼底、
萬物皆由你一言而定的感受相比,
身體上那點不適,根本微不足道。
朱迎的眼中,漸漸不再平靜。
曾經風平浪靜的湖面,開始掀起波瀾。
權欲和野望如驚濤駭浪般,湧滿他的眼眸。
朱迎的身上,緩緩散發出一種令人心驚的威壓,
瀰漫於整座金碧輝煌的奉天殿中。
朱元璋看著這一切,感受著這一切,
忍不住仰天大笑。
朱標先是輕舒一口氣,隨後也露出了笑容。
……
那散發無盡光輝、照耀世間、賜予萬物溫暖的太陽,
終於自西方沉落。
入夜。
一輪圓月高掛天穹。
** 。
朱元璋、朱標與朱迎,祖孫三代圍坐在石桌前。
舉杯對月,共慶朱迎——大明嫡皇長孫終於歸家。
回到了大明洪武皇帝朱元璋與皇太子朱標的身邊。
“叮!”
酒杯相碰,發出清脆聲響。
三人將杯中佳釀一飲而盡。
“可惜啊,英兒,你娘和你祖母沒能看到今天這一幕。”
朱元璋微微搖頭,神情黯然地說道。
“她們這些女子,走得那樣輕巧,那樣決絕。”
“留下我們三個男人,日夜思念,難以釋懷。”
聽了朱元璋的話,
朱標臉上也浮現出落寞與悲傷。
正如父皇所言,
他們父子二人,無時無刻不在思念那些已逝之人。
朱迎內心也被觸動,不禁憶起馬奶奶慈祥和藹的面容。
但見朱元璋與朱標神情黯然,
他很快回過神來,
提起酒壺,再次將酒杯斟滿。
他高舉酒杯,朝向皎潔的明月與夜空,
朗聲道:
“不,她們從未離去。”
“請看,那明月,那繁星。”
“正是她們在天上含笑注視,為我們歡喜。”
朱元璋與朱標聞言,一同抬頭望向夜空,望向那輪高懸的明月。
月光皎潔,星光閃爍。
正如曾經那些美麗的伊人,那樣純淨,那樣令人眷念。
“哈哈!咱大孫說得好,來,咱們敬她們一杯!”
朱元璋大笑,舉起了酒杯。
“好,敬她們!”
朱標也舉起酒杯應和。
情緒融於酒中,越飲越是沉醉。
酒盡再續,續了又飲。
很快,地上已擺了十餘個空酒罈。
朱標與朱迎終究不如朱元璋酒量深厚,
漸漸心神被酒意侵染,意識模糊起來。
“父……父皇,兒臣有話想說。”
“咱聽著,你說。”
“兒……嗝!兒臣以為,該讓英小子監國了。”
“嗯?”
“嗝……啥玩意兒?監國?誰要監國?”
洪武十七年,正月初六。
天還未亮。
“宕!宕!宕!……”
午門城樓上,金甲閃耀的金吾前衛士兵奮力敲響銅鐘。
鐘聲洪亮,迴盪在整座皇城。
這是召喚百官參加大朝會的鐘聲。
元旦五天假期剛剛結束。
大明洪武十七年,開春大朝會,
正式開啟!
有資格參加大朝會的官員們,陸續走出皇城內的府邸。
有人神情輕鬆,一如往常;
也有人臉色蒼白,失魂落魄,
在妻兒的哭喊聲中,一步步邁向午門。
這一切,
都因除夕夜呂氏被打入詔獄、錦衣衛全城大肆抓捕的餘波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