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有倫那張寫滿憂慮的臉立刻映入眼簾。
見朱元璋醒來,鄭有倫頓時面露喜色。
他眼中含淚,聲音哽咽:
“陛、陛下您終於醒了,老奴方才都準備隨您去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若在平日,
朱元璋見這老太監如此作態,
定會覺得噁心反胃。
鄭有倫年歲與他相仿,
也是個白髮蒼蒼的老太監了,
卻像個婦人般哭哭啼啼,成何體統?
簡直不成體統!
但此刻朱元璋怒火攻心,方才陷入瘋魔後又昏厥過去,
剛醒來時神志尚未完全清醒,反應也有些遲緩,
因此對鄭有倫的舉動並未立即發作。
然而隨著他漸漸恢復神智,
鄭有倫仍在旁邊嗚咽不止,
讓他心頭火起。
朱元璋這等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鐵血帝王,
尚且能容忍女子在他面前梨花帶雨地哭泣,
但一個閹人竟也敢在他面前哭哭啼啼?
這叫人如何能忍?
更何況是朱元璋。
他當即沉下臉來,
厲聲喝道:
“夠了!”
“你 ** 給咱閉嘴!”
儘管朱元璋剛甦醒,身體尚且虛弱,
但他身上爆發出的那股屍山血海般的殺伐之氣,依然令人膽寒。
空氣中瀰漫的氣息依舊濃重得令人心悸。
鄭有倫的臉上寫滿了敬畏。
然而他的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喜色。
因為他知道,只要這位帝王還能發出如此雷霆之怒,
身上還能散發出那種鐵血無匹、屬於馬上皇帝獨有的威勢,
就足以證明,這位君主並未倒下。
他依然是大明的開國皇帝,
那個從布衣起家,掃平群雄,驅逐元虜,收復燕雲十六州與雲南,
重鑄華夏山河,開創漢人新朝的洪武大帝!
不過很快,
那一點喜色便悄然褪去,被濃濃的憂慮取代。
朱元璋起初並未留意鄭有倫的神情變化。
隨著神志逐漸清明,
他也想起了自己因何而昏厥。
呂氏——那個該受千刀萬剮、剝皮碎骨、株連九族的 ** !
竟勾結白蓮教,在應天城外伏擊孝慈高皇后與嫡皇長孫朱迎的秋遊隊伍。
朱元璋早已料到,必有內奸與白蓮教裡應外合。
否則當朝皇后與皇嫡長孫出行的行程,本是絕密,
白蓮教餘孽又怎會得知如此準確的訊息?
還能設下如此精準的埋伏。
若不是當日親軍奮勇作戰,與白蓮教死戰到底,
恐怕真會讓呂氏與那幫逆賊得手。
不,從某種意義上說,
他們確實得手了,也確實成功了。
因為真正的朱雄英在混亂中頭部受創,不幸夭亡,
才讓後來的朱迎得以頂替身份。
不過這些朱元璋並不知曉,他與馬秀英一樣,一直以為朱迎是因驚嚇而失憶。
但即便不知情,也絲毫無法平息他心中滔天的怒火。
只要想到,因為呂氏的陰謀,自己的皇嫡長孫失去記憶,
更逼得自己的皇后為保護孫子,
不得不將朱迎偷偷安置在民間,在秦淮河畔的小院中撫養長大,
讓他這個皇祖父錯失了整整七年,
錯過了朱迎最寶貴的七年成長時光,
朱元璋怎能不怒火中燒、殺意沸騰?
而這還不是全部。
還有洪武十五年,呂氏竟 ** 朱標的原配太子妃常氏。
並且令她不幸離世。
那是他與馬秀英最為鍾愛、朱標最深情的常氏啊!
是他好兄弟常遇春那莽夫的掌上明珠。
當年,常遇春攻破前元大都,凱旋時突染卸甲風。
臨終前留下遺願。
希望朱元璋這位大哥、皇上兼親家,
能替他照顧好他珍愛的女兒,護好他疼愛的外孫。
那時,朱元璋捧著他親筆遺書,
悲痛欲絕,立誓定讓兄弟安息,
承諾必會護好常遇春的女兒與外孫。
可結果呢?
結果竟是差一點一個都沒有護住,一個都沒有保住!
更可恨的是,
罪魁禍首,竟是他朱元璋親自為朱標選的側室。
更讓人憤懣的是,常氏去世之後,
他竟一時糊塗,覺得呂氏賢良,
將她從側室扶正,成為繼常氏之後的大明第二任太子妃。
一個害別人兒子失憶、流落民間七年之久,
更親手致其喪命的惡徒,
竟騙過了他這自詡英明的大明皇帝,
成功鳩佔鵲巢,奪了常氏的太子妃之位。
想起此事,朱元璋只覺如鯁在喉,萬分難受。
鬱結、憤怒、怨恨……種種情緒一時併發。
再加上呂氏此前還曾企圖謀害朱標,
在害了朱迎與常氏之後,竟連自己的丈夫也不放過。
而這一切的根源,
皆因他這位父皇、皇祖父的一念之差。
是他當初為穩定朝堂、安撫江南士族,
才讓朱標納了出身江南士族、太常寺卿呂本之女呂氏為妾。
所有的一切,
都源於他當初的那個決定。
朱元璋心中充滿無盡的自責。
種種情緒交織,
他一時失心瘋魔,也並非難以理解。
即便時至今日,
朱元璋一回想起,胸中仍湧起滔 ** 火,殺意凜然。
所幸,此前已發洩過一番,
此刻雖仍憤怒至極,卻未再被殺戮之念吞噬心神、陷入瘋狂。
漸漸地,朱元璋平復了心頭的怒火。
這時,他才注意到侍立在龍床邊的鄭有倫神色異常。
自己已經醒來多時,這奴才卻仍是一副愁容滿面、心事重重的模樣——莫非是活膩了不成?
朱元璋心知鄭有倫能在自己身邊侍奉近二十年,絕非愚笨到自尋死路之人。
如今這副模樣,必有緣由。
他目光如電,緩緩掃視整個乾清宮。
太監、宮女、侍衛皆如常侍立,卻獨獨少了一個最該出現在這裡的人——他的嫡長子、大明皇太子朱標。
以朱標純孝的性情,若知父皇昏厥不醒,定會守在龍榻之側,寸步不離。
朱元璋恍惚記得,自己脫離瘋魔、失去意識前,曾聽見朱標急切的呼喚。
可此刻,太子竟不在宮中。
不對,此事蹊蹺!
朱元璋臉色驟然陰沉,雙眉緊鎖,眼中迸出懾人的厲芒,盯著鄭有倫寒聲問道:“太子呢?”
鄭有倫聞聲,先是一鬆,隨即心又懸起,撲通跪伏在冰冷地磚上。
見他這般情狀,朱元璋心頭一緊,厲聲喝道:“狗奴才!快說,太子去了何處!”
鄭有倫重重叩首,顫聲道:“殿、殿下他……看了那份奏疏之後……”
話到一半,竟猶豫不語。
“之後怎樣?說!”
朱元璋一把掀開錦被,怒極抬腳踹去。
鄭有倫被踹得翻滾在地,又慌忙跪正,終於嘶聲道:“殿下他——昏死過去了!”
此言如驚雷貫耳。
朱元璋眼前一黑,身形晃盪,幾乎再度昏厥。
奏疏,又是奏疏。
呂氏,還是呂氏。
全都是因為那個呂氏!
此刻的朱元璋,只想將詔獄中的呂氏及其黨羽千刀萬剮,碎屍萬段。
但他深知,現在最要緊的是朱標的安危。
況且,若讓呂氏和她的同黨輕易死去,未免太便宜他們。
他要慢慢地、一次次地折磨那個惡毒的女人,讓她嚐盡世間無盡的痛苦。
他要讓她活著比死還難受,想死卻死不成。
他要讓她明白,來自大明開國皇帝、一位祖父與父親的怒火,究竟有多可怕。
朱元璋強壓下心中翻騰的怒火,臉色陰沉如墨。
他對鄭有倫沉聲問道:“太子現在何處?朕要去看他。”
鄭有倫立即躬身答道:“在乾清宮偏殿。”
“帶路。”
“遵命。”
鄭有倫不敢怠慢,轉身在前引路。
兩人走出寢宮,一路所遇的太監、宮女、侍衛,無不匍匐跪地,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眾人都清楚,此時的皇帝殺氣凜然,憤怒不亞於之前瘋魔之時。
誰也不想在這時候觸怒龍顏,自尋死路。
而朱元璋一心掛念昏迷中的朱標,急著去見自己最疼愛的長子,也無心理會旁人。
當然,若真有不知死活的前來冒犯,他也絕不介意送其一程。
鄭有倫在一群匍匐跪地的太監、宮女與侍衛中穿行而過,不久便將朱元璋引至乾清宮的一處偏殿。
鄭有倫頗有眼色,到了殿門外便恭敬地站住,不再入內。
他深知此時昏迷的大明皇太子最受洪武皇帝疼愛,朱元璋必不願有人打擾他與病中兒子獨處的時刻。
朱元璋對鄭有倫的舉止未作任何表示,面色陰沉地跨過門檻,徑直走入殿內。
殿中檀香繚繞,略微舒緩了他焦慮的情緒。
殿內原本垂首侍立的太監與宮女見皇帝到來,慌忙跪地叩首,正欲開口行禮,卻被朱元璋猛然抬手製止:“都閉嘴,別驚擾了太子。”
他繼續往裡走去,一張雕龍畫鳳的黃花梨木大床映入眼中,床上躺著的正是昏迷不醒的皇太子朱標。
一旁是接連為皇帝與太子診治的老太醫。
朱元璋放輕腳步,無聲地走到太醫身後,沉聲問道:“太子怎樣了?”
老太醫聞聲一驚,隨即穩住心神,起身拱手行禮,顫聲答道:“陛下,太子殿下他……”
見朱元璋眉頭緊鎖,周身散發出凜冽的帝王威壓,太醫不由得冷汗涔涔,不敢再遲疑,立即繼續稟報。
“太子殿下前些日子染了風寒,一直沒完全康復。”
“身子骨本就虛弱,如今急火攻心,外寒內火交織發作。”
“以殿下現在的身子,實在經不起這般折騰。”
“這才突然昏死過去,遲遲醒不過來......”
老太醫戰戰兢兢地向朱元璋稟報朱標的病情。
朱元璋根本不想聽這些解釋。
他突然厲聲喝道:
“住口!”
“朕要聽的不是這些!”
“現在就說有用的!再說廢話朕砍了你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