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細一想,朱迎這話確實不假。
倘若馬秀英看到朱元璋在打她最疼愛的嫡皇長孫,
恐怕朱迎捱了多少下,她就會十倍奉還在朱元璋身上。
而最關鍵的是,朱元璋既不敢躲,也不敢跑。
原因無他,無非就是兩個字:懼內。
不過說是懼內,其實也不盡然,更準確說是愛重。
馬秀英陪他一路從亂世走來,半生相濡以沫,給了他親情,給了他一個家。
這份感情之深,外人實在難以體會。
被朱迎這麼一提,朱元璋心頭頓時湧起對馬秀英的思念。
想起她笑起來的樣子,如春風拂面,讓人心頭舒暢;
想起她生氣時的表情,也依舊可愛,叫他百看不厭。
這麼一想,朱元璋也沒了打朱迎一頓的心思。
“啪”
一聲,
他把戒尺隨手丟回角落,
神情有些黯然地走到書案後的木椅坐下。
沉默著,再次沉入與妹子共度的點滴回憶中。
朱迎見狀一愣。
望著朱元璋獨自坐在那兒、神色落寞的樣子,
不知怎的,他心裡竟隱隱揪了一下。
“咳。”
他輕咳一聲,從椅子上起身,走到書案前。
“來,我跟你講講這個印安王國的事。”
他明白,朱元璋之所以這樣,是因為他剛才提到了馬奶奶,一時勾起了思念。
所以他想借印安王國的事,轉移朱元璋的注意力。
果然,朱迎話音剛落,
朱元璋就抬起了頭。
雖然情緒仍有些低沉,但已不像先前那樣令朱迎感到心頭髮沉。
畢竟是大明的開國皇帝,國事對朱元璋而言,終究是重要的。
“說吧。”
朱元璋望著朱迎,語氣平靜。
“在分享我的看法前,我倒想先問問你,在你心目中,印安王國該是甚麼樣子的?”
朱迎有意引起朱元璋的興趣。
朱元璋略作沉吟,隨後答道:
“能夠擁有北殷洲這般遼闊疆土,想必是如盛唐一樣強大而繁華的國度吧。”
朱迎早料到他會如此想象,輕輕一笑,搖頭說道:
“不對不對,老頭子,這你可猜錯了。”
“嗯?”
朱元璋眉頭微皺,不解地問:
“咱哪裡想錯了?”
“那我再問你一個問題,老朱頭,你認為除了大明周邊這些受華夏文化薰陶的國家以外,像印安王國那樣的遠方國度,也會像大明一樣,由皇帝金口玉言,統御萬民、代天治理嗎?”
朱迎反問。
朱元璋聞言一愣,低頭陷入沉思。
朱迎含笑看著他的反應。
這是眼界不同所造成的認知差異。
要知道,自秦始皇一統天下、推行郡縣、統一文字車軌以來,直到如今的大明,華夏文明始終屹立於世界之巔。
而其他地方,卻從未出現過如始皇帝那般開創格局的君主。
且不說西方諸國如何分崩離析,單說遠在碧波彼岸的北殷洲印安王國,他們至今仍停留在部落酋長各自為政的時代,與大明相比,落後得不止一點半點。
這些,朱元璋自然無法想象,在他以為,印安王國既然疆域如此廣闊,必然能與大明相提並論。
良久,朱元璋抬起頭,開口說道:
“咱確實猜不出,但從你剛才的話,以及我華夏數千年的底蘊來看,咱相信那印安王國,必定與大明、與華夏截然不同!”
朱迎不由得心中讚歎。
他沒想到朱元璋僅憑自己寥寥數語,就推測出了正確答案。
不過這也並不意外,像朱元璋這樣從布衣崛起、最終登上帝位的人,又豈是尋常之輩?
朱迎忍不住為他鼓掌。
“好!好!實在是妙!”
“佩服佩服,老朱頭,我是越來越欽佩你了。”
朱元璋先前因思念亡妻而生的落寞一掃而空,臉上露出幾分得意之色。
天下哪個老人,不樂意聽到自己子孫由衷的敬佩與稱讚呢?
即便是朱元璋貴為天子,也無法逃脫常人之情,這是永遠難以避免的常態。
“那倒是,也只有你這小子整日在咱面前沒上沒下的,可知道在外人眼裡,你爺爺咱是甚麼地位?”
朱元璋甚至得意地自誇起來。
朱迎看在眼裡,心中暗暗發笑,這老爺子簡直像個孩子一樣,還會擺出一副傲嬌模樣?
“對對對,是小子我眼拙,沒認出您這尊大佛。”
朱迎繼續奉承著。
“咳,行了,別來這套了。”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忽然板起面孔,“咱們接著說印安王國的事。”
其實若是換個場合,他一定會讓朱迎繼續誇下去,畢竟沒有哪個祖父不喜歡聽自己的孫子稱讚自己。
不過今天不行,有正經事要談。
聞言,朱迎也收起了臉上的笑意。
他神色一正,沉聲道:
“好,那我們繼續說這個。”
“印安王國雖然佔據了北殷洲大半疆土,但他們在制度、文明等各方面都比不上我們華夏曆朝歷代。”
聽朱迎說到這裡,朱元璋張口想要說甚麼。
朱迎抬手阻止,道:
“您先別急,我知道您想問甚麼。”
“您是想說,既然他們處處不如我們華夏,不如大明,又是如何佔據這麼遼闊的土地,對嗎?”
朱元璋點頭:“沒錯,咱正是這個意思。”
“很簡單,因為他們周邊沒有其他國家,不像我們華夏四周有無數夷狄環伺,時刻虎視眈眈。”
“說白了,他們完全沒有外敵入侵的壓力,再加上他們一直停留在類似華夏上古炎黃時期的部落制度階段。”
“說是王國,其實並不準確,不如說他們是由一個個部落組成的聯盟。”
“我這麼解釋,老爺子您聽明白了嗎?”
“……你 ** 最後這句純屬多餘!”
朱元璋沒好氣地斥道。
被訓了一句,朱迎也不生氣,反而訕訕地笑了笑。
其實他完全是故意的,現在朱元璋已經完全從思念馬秀英的悲傷落寞中走出來了。
目的達到了,被吼兩句又算得了甚麼?
聽罷朱迎的解釋,明白了印安王國並非想象中那般強盛。
朱元璋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如今前元被他打成了北元,連北元也幾乎到了崩潰的邊緣。
高麗這個跳樑小醜已經滅國,倭國也即將步其後塵,從這世間消失。
放眼大明四周,朱元璋如今一個能打的對手都找不到了。
心頭一陣安定,卻又生出幾分獨踞峰頂、俯瞰群山的寂寥。
初時瞥見印安王國,還以為遇上了一個值得較量的對手,沉寂已久的戰意頓時沸騰起來。
誰知那竟是個類似華夏上古炎黃時代的部落文明,白白浪費了朱元璋難得燃起的熊熊鬥志。
失望之下,朱元璋忍不住低哼一聲:
“哼!”
“原來只是個紙紮的老虎,徒有其表,枉費了那麼遼闊的疆土。”
他隨即甩開目光,再也不看那幅世界地圖一眼。
朱迎見狀,嘴角輕輕揚起。
柔聲問道:
“老朱頭,瞧你這模樣,像是很失望?”
朱元璋斜睨他一眼,並不答話,只從鼻間發出一聲悶響,算是預設。
“你啊,總是這麼心急。”
朱迎含笑搖頭。
“嗯?”
聽出他話中有話,朱元璋眉頭微蹙。
“怎麼,你小子又跟我玩欲言又止那套?”
見朱元璋臉色漸沉,朱迎連忙擺手:
“冤枉啊,這次我可真沒有——不對,我從來就沒那樣過。”
“分明是你自己年紀一大把還耐不住性子,怎麼反倒怪起我來了?”
“哼!”
朱元璋壓根不信他這套說辭,冷冷一嗤。
隨即從木椅上站起,目光沉沉地逼視朱迎:
“臭小子,你最好趕緊把話給我說清楚。”
“不然……呵呵,你曉得後果。”
朱迎:……還能有甚麼後果,不就是拎著鞋追著我滿院子跑嗎?
“咳,看在你是我馬奶奶夫君的份上,今日不與你計較。”
“既然你誠心要聽,我便發發善心告訴你。”
朱迎故作正經說道。
可下一秒就破了功。
“別!放下!你敢!”
眼見朱元璋已脫下一隻鞋高舉手中,朱迎急忙喊道。
“那就少說廢話,趕緊講!”
朱元璋厲聲喝道。
“我說我說,你先放下鞋。”
朱迎連聲道。
朱元璋這才緩緩放下鞋穿上,重新坐回椅中。
見他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不由冷哼一聲。
“你這小子就是欠揍,皮癢了是吧!”
朱迎撇撇嘴,決定讓著這老頭子,不跟他一般見識。
隨後他收斂神色,認真起來。
手指點在世界地圖上印安王國的位置,沉聲說:
“老朱頭,你知道印安王國最出名的是甚麼嗎?”
“有話快說!再賣關子信不信我抽你!”
朱元璋一點不客氣。
“……你這人真沒意思,連玩笑都不會接。”
“算了,直說吧。”
朱迎眼中驟然閃過一道銳光,道:“印安王國,又被稱作黃金之鄉、黃金之國!”
他本以為這話會讓朱元璋大吃一驚。
誰知朱元璋毫無反應,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嗯?”
朱迎一愣。
忍不住問:“你怎麼沒反應?聽到‘黃金之國’你不激動嗎?”
朱元璋嘴角一撇,嗤笑道:
“咱為甚麼要激動?黃金而已,咱家裡堆成山了。
你以為誰都像某些年輕人那樣沒見過世面,聽句話就一驚一乍?
呵呵,可笑!”
朱迎:“……”
這不明擺著在說他沒見過世面嗎?
他頓時不服氣了,反唇相譏:
“你說我沒見過世面?老朱頭,你可知道我這個大明首富,一年經手的金銀有多少?
老實告訴你,我庫裡的金銀,說不定是你家裡的幾倍、甚至十倍!”
朱迎說得底氣十足,囂張得很。
但他確實有這資本。
朱元璋這才想起,眼前這朱迎可是大明首富——之前朝廷缺軍餉,他一出手就捐了一千萬兩白銀,眼都沒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