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戰關乎大明國威,天朝絕不容敗。
此刻他滿腔憤恨盡繫於朱棣一身。
既已請降,此人非但不納,反倒出言譏諷。
可恨!可恨至極!
但縱使心中怒焰滔天,眼下朱棣執刀俎,他為魚肉,又能如何?只得再度躬身抱拳:“將軍!若執意拒降,此後大明鐵騎所至,高麗將士必當殊死相抗。
縱使我軍不堪一擊,拼死反撲亦會重創大明將士。
將軍豈願見此局面?望將軍為麾下將士計,納我五萬部眾歸降。
此後行軍所至,我皆可前往勸降,為大明將士減免傷亡。”
朱棣聽完李成桂的話,心底不得不承認此人確實有些城府。
這番話既有強硬之處,又有婉轉之辭,分析得條理分明。
確實,若朱棣此時不接受李成桂的請降,反而將他和他手下五萬高麗士兵全數殲滅或俘虜,那麼日後明軍深入高麗境內,勢必將遭遇所有高麗將士的拼死抵抗,這一點毋庸置疑。
前車之鑑擺在眼前:李成桂主動投降,若大明拒絕,那麼即便將來其他人再降,徐達、朱棣又豈會接受?
既不願死,他們唯一的路,便是拼死一戰,將大明軍隊趕出高麗國土。
對於這一點,朱棣是贊同的。
至於李成桂提到的,若接受他投降,他還能去勸降其他高麗軍隊,從而最大限度減少明軍傷亡——朱棣同樣認可。
然而,認同歸認同,並不代表朱棣就會答應。
還是那句話,永樂大帝的脾性,絕不容忍受人脅迫!
更何況,這場戰爭是大明洪武皇帝親自下旨,意在徹底消滅不臣的高麗。
若班師回朝後,父皇得知自己竟被一個高麗都護威脅而接受請降……
呵呵,無論最後結果有多好,以他父皇那“刀在手,跟我走”
的殺伐性子,絕不會輕饒他。
** ,老子從一介布衣,一路打到大明皇帝,靠的是甚麼?是老子的刀比別人利!是老子的兵比誰都狠!
如今你朱老四打個小小高麗,竟被人威脅著接受請降?
真有你的,你可真給老子長臉啊!
然後,朱元璋八成會提著天子劍,追著朱棣一頓砍。
雖說是誇張了些,但朱棣可以肯定,他那位父皇,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畢竟虎父無犬子。
朱元璋從血火中殺出,何時容忍過有人威脅他?
當然,馬秀英除外。
除了髮妻之外,所有膽敢威脅朱元璋的人,無一例外都死了,唯一區別只在於死得有多慘。
而像朱元璋這樣的雄主,又怎會願意看到自己的兒子不像自己,竟被區區高麗都護威脅著接受請降?
他絕不願見。
一旦知曉,必是雷霆震怒,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朱棣的答案只有一個。
他緩緩抬起手臂,目光冷峻地望向前方的李成桂父子。
眼中殺意一閃,隨即手臂猛然揮下。
“殺!”
他已不願再與李成桂多言。
這種背棄國家、背棄將士之人,多說一字,都是浪費口舌。
朱棣一聲令下,身旁數十名明軍護衛持刀前衝,直撲李成桂父子。
李成桂見朱棣抬手,便覺不妙。
隨後果如所料。
眼見明軍精銳持刀衝來,李成桂咬牙抬手,喝道:“殺!”
先前擊殺多名高麗將領的親衛從暗處現身,與明軍廝殺一處。
朱棣高坐馬上,神色不變。
堂堂大明燕王的親衛,豈會敵不過區區高麗都護的親衛?
不過幾招,李成桂一名親衛已被斬殺,其餘人也節節敗退。
李成桂幾乎咬碎牙齒,最後恨恨望了朱棣一眼,將其面容牢記心中。
隨即轉身,拉上兒子李芳遠,低喝一聲:“走!”
兩人迅速沒入夜色。
朱棣冷笑:“想逃?”
隨即接過親衛遞來戰弓,挽弓如滿月,一箭破空而去。
“噗嗤”
一聲,箭已中的。
洪武十六年,三月初五,天微明。
硝煙瀰漫,屍橫遍野。
徐達、朱棣、傅友德、馮勝等明軍將領立馬四望。
鴨綠江畔首戰落幕。
此役,殲滅高麗安北都護府士卒三萬八千,俘獲六千,另有六千潰散逃入山林。
明軍輕傷五千,重傷一千,陣亡一千八百七十五人。
明軍大獲全勝。
如此戰果,徐達等人並不意外。
明軍本就強於高麗,兵力更近十倍;加上朱能等數百將士冒死潛入高麗軍營焚燬糧倉,致使高麗軍心大亂,潰不成軍。
綜合諸多因素,明軍大獲全勝完全在情理之中。
“傳令下去,全軍休整一日,明日開赴安州城。”
徐達對身旁的朱棣等人鄭重說道。
“遵命,大將軍!”
朱棣等人躬身抱拳領命。
隨後他們各自返回營地,向麾下將士傳達徐達的指令。
“大將軍有令,全軍休整一日!明日開赴安州城!”
“大將軍有令,全軍休整一日!明日開赴安州城!”
“大將軍有令,全軍休整一日!明日開赴安州城!”
......
“鐺!鐺!鐺!......”
開京城內。
召集文武百官的銅鐘聲急促迴盪。
半個時辰後,所有大臣匆忙趕到王宮。
只見高麗王王隅高居王座,冕冠垂下的玉串掩住了他的神情,但群臣都是跟隨他多年的老臣,都能感受到國王此刻心情極差。
更讓眾人確信這一點的是站在王座旁的高麗丞相崔乾霄,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見狀,高麗文武百官連忙齊刷刷跪地行禮:
“臣等拜見王上!”
若是平日,高麗王王隅會立即讓臣子平身。
但今日,他並未如此。
他將目光投向崔乾霄,微微點頭示意。
崔乾霄會意,大步走到跪地的群臣面前,沉聲宣告:
“剛接獲急報,安北都護府將士在母江遭遇明軍......”
說到這裡,崔乾霄話語一頓,臉色愈發陰沉。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最後三個字:
“全軍覆沒!”
此言一出,跪地的群臣先是一怔。
隨即反應過來,所有人臉上都露出驚懼之色,紛紛起身爭相發言。
“這怎麼可能!王上、丞相,安北都護府失守,安州城豈不成了明軍囊中之物?一旦他們攻佔安州,我們開京也危在旦夕啊!”
“是啊!現在該如何是好?王上,臣早就勸說過不要招惹明國,如今明軍壓境,我們高麗要 ** 了!”
“現在說這些為時已晚!當務之急是如何擊退明軍,保全高麗,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
“豈可不追究責任?哼!驅逐明軍出高麗你說得輕巧,如今安北都護府全軍覆沒,從安州到開京已無高麗軍隊能夠阻擋明軍。
不出三日,敵軍必將兵臨城下,這等局勢難道不該有人承擔罪責?”
“此言確有道理啊,王上!臣等早就勸諫切勿與明國交惡,您為何執意不聽?如今明軍已逼近國都,高麗危在旦夕啊!”
“這可如何是好?不如遷都吧,遷往慶州東京都如何?”
......
高麗王王隅 ** 王座,旒冕低垂,面色陰沉地看著殿下爭吵不休的群臣。
當聽到幾個官員將罪責全推到他身上時,胸中頓時燃起熊熊怒火。
勸諫?你們何曾真心勸諫過?不過是在抱怨與北元聯手劫掠明國邊境時分得的財物人口太少,要求增派兵力罷了。
當初有利益可圖時,你們口口聲聲稱讚孤是聖明君主;如今債主上門,反倒把全部罪責推到我頭上?
哈!好一個高麗袞袞諸公,好一個門閥世家!
儘管怒火中燒,王隅卻不得不隱忍。
如今的高麗,真正掌權的早已不是王氏,而是這些朝堂上門閥貴族的代表。
他只能強壓怒火,但實在快要忍無可忍。
丞相崔乾霄見君王已到忍耐極限,當即沉聲喝止喧譁:“夠了!”
隨即厲聲喝道:“殿前軍何在!”
甲冑鏗鏘之聲驟然響徹大殿。
近百名金甲衛士手持長戟應聲而入,齊聲呼應:“殿前軍,在!”
崔乾霄冷冽的目光掃過驚惶失措的群臣,寒聲道:“再有殿前喧譁者,殺無赦!”
“遵命!”
金甲衛士們齊刷刷將長戟指向群臣,滿朝文武頓時噤若寒蟬。
崔乾霄見狀冷哼一聲,轉身向高麗王王隅恭敬行禮。
“王上,事發突然,眾人一時失態,還請您寬恕他們的不敬。”
崔乾霄躬身行禮,言辭懇切。
王隅凝視著他,眼中神色難辨。
最終,王隅微微點頭:“罷了。”
“既然丞相為他們求情,這次便不再追究。”
他輕輕揮手:“殿前軍,退下吧。”
然而,殿前軍聞言並未立即行動,反而面面相覷,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崔乾霄。
崔乾霄臉色驟變,厲聲喝道:“混賬!王上之命,豈容遲疑?還不速退!”
殿前軍這才慌忙行禮,匆匆退出殿外。
“請王上恕罪,他們方才許是太過專注,一時未能反應過來。”
崔乾霄再度躬身請罪。
王隅輕笑:“無妨。”
“臣,謝王上。”
崔乾霄謝恩後,轉身面向殿內文武百官。
在他轉身的剎那,王隅臉上的笑容驟然消失,眼中只剩下深沉的怨恨。
崔乾霄,崔氏……可恨的崔氏!
連殿前軍都只聽命於他,將本王置於何地?
好一個國之柱石,好一個世家門閥!
還有你們這些朝臣,以及你們身後的門閥貴族……
今日之辱,來日必當百倍奉還!
背對著王隅的崔乾霄,對他心中的波瀾渾然不覺。
即便知曉,他也只會付之一哂。
高麗早已不是王氏的高麗,如今王族唯一的權柄,不過是在這王座上安坐罷了。
至於其他,自有崔氏與其他世家共掌。
“爾等身為高麗棟樑,竟在朝堂之上如此失態,成何體統?”
崔乾霄面向眾人,聲音低沉。
“區區明國,何足為懼?安北都護府雖敗,我高麗尚有數十萬精銳,數百萬百姓。
明軍遠道而來,補給艱難,我高麗何懼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