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已近歲末,臘月三十。
此夜,正是除夕。
自本朝開國以來,每逢歲末,洪武皇帝都會在奉天殿前的漢石白玉廣場上設下除夕盛宴。
今年,亦如往常。
起初,除夕宴只邀皇親國戚與功勳老臣。
而後,隨著大明收復燕雲十六州、平定雲南,完成華夏一統,將蒙元逐回漠北,
國威漸揚,聲傳諸邦。
隨後,漸有周邊小國遣使來朝,參與此宴。
至今年,前來朝貢之國已達二十七處,
包括北元、高麗、倭國、安南、婆羅……等等。
奉天殿前,鎏金龍椅巍然矗立。
朱元璋身著緋紅五爪龍袍,穩坐其上,
不時舉杯與王公大臣暢飲談笑。
宴席便在如此歡愉中繼續。
忽然,
一名衣著近似大明文官、卻略有不同的官員起身——他是高麗國主遣來的使臣。
只見他行至鎏金龍椅正前方,
向朱元璋躬身拱手,言道:
“啟稟大明大皇帝陛下,臣為高麗使臣,代表我國,有一事相求。”
語畢,滿場霎時靜下。
原本正與徐達、湯和等人舉杯的朱元璋斂去笑意,緩緩望向下方使臣,
冷聲問道:
“何事?”
高麗使臣拱手答道:
“啟稟大皇帝陛下,我國懇請陛下下旨,將自古屬於高麗的故地——鐵嶺一帶,歸還我國。”
此言一出,徐達、湯和、傅友德等淮西武將勳貴頓時目光轉厲。
疆場血戰所得之地,豈容一句“故地”
便想討回?
然而眾人並未發作,因知朱元璋才是最為震怒之人。
可這回他們料錯了。
朱元璋並未暴怒,只淡淡反問:
“哦?”
“你說我大明鐵嶺一帶,是你高麗自古故土?”
看似未怒,卻已隱現雷霆之兆。
每當朱元璋自稱“朕”
,往往預示不祥。
徐達等老將暗暗冷笑,等著看這高麗使臣在帝王威壓下戰慄的模樣。
而那高麗使臣,顯然不知朱元璋自稱變換背後的意味,
此刻還以為皇帝真有詢證之意,忙含笑回應。
啟稟大皇帝陛下,高麗史書上清楚記載,鐵嶺一帶自古以來便是高麗故土。
朱元璋聽罷,微微頷首:
“朕已明白。”
他沉吟片刻,又道:
“此事卻不好辦。
你稱鐵嶺為高麗故地,可如今是大明疆土,上面住著大明的子民。”
高麗使臣以為得機,躬身陪笑:
“請大皇帝放心,若蒙歸還故地,高麗必當善待此地大明子民。”
“呵呵,不麻煩你們高麗麼?國小力弱,怕也不易。”
朱元璋笑道。
“不敢勞大皇帝掛心,區區鐵嶺一地的大明子民,高麗自有辦法安置。”
“安置?”
朱元璋驟然色變,冷聲質問:
“你們高麗要如何安置?”
一股凜冽殺氣頓時瀰漫殿中,令人如墜冰窟。
“高麗…高麗……”
使臣渾身顫抖,語不成聲。
見他驚惶至此,朱元璋也無心再作戲,霍然從龍椅起身。
“哼!”
“你當朕不知高麗打的甚麼主意?!”
朱元璋怒喝。
使臣嚇得伏地不起,冷汗浸透衣衫,抖如篩糠。
殿內文武大臣見皇帝震怒,紛紛離席跪倒。
各國使臣亦慌忙俯首,屏息凝神。
連朱樉、朱棡、朱棣等藩王也一同下跪。
唯有北元使臣與皇太子朱標仍自站立。
朱元璋冷眼掃過依舊大啖酒肉的北元使臣,心中冷笑,暫不理會,目光轉回地上顫抖的高麗使臣。
“大明立國十五載,承唐宋元之正統,一統天下。”
“你高麗自詡華夏分支,中原藩屬,可曾向大明呈遞臣服國書?從未有過!”
“非但不臣,反與北元餘孽屢犯大明邊境,殺我子民,真當朕不知?”
“如今竟派使臣來赴除夕夜宴,就想要大明疆土——爾高麗,是把朕當作昏君了不成!”
朱元璋厲聲呵斥。
下方的高麗使臣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幾乎失了心神。
一聽見這話,連忙重重叩首在地,急聲道:
“高麗絕無此心、絕無此意啊!”
朱元璋冷哼一聲,根本不信他的辯解。
真假於他而言已不重要。
“既然高麗小國膽敢試探朕的底線,好,很好!朕便成全你!”
說罷,朱元璋目光轉向大明的武將勳貴一側。
“魏國公!”
“陛下,臣徐達在!”
徐達立即起身,走到鎏金龍椅之前。
“高麗小國,受我中華千年教化,卻狼子野心,屢次興兵侵犯,擄掠大明子民。
朕曾言,周邊藩國不為華夏之患,可不征討。
然而朕的仁慈,竟被視作軟弱。
朕不徵,非不能,實不願。
今日高麗既犯大明,朕,大明洪武,必誅之!
即日起,命你為徵東大將軍,抽調各地衛所精銳,率軍東征高麗!”
朱元璋一揮袖,聲音沉凝。
“臣徐達,謹遵陛下聖旨!”
徐達鄭重叩首領命。
朱元璋又望向傅友德。
“潁國公。”
傅友德聞聲上前,與徐達並肩而立,躬身行禮:
“陛下,臣傅友德在!”
“命你為徵東左將軍。”
“臣傅友德,謹遵陛下聖旨!”
“燕王爺。”
“父皇,兒臣在!”
“命你為徵東右將軍,率北平諸衛所隨軍東征!”
“兒臣,謹遵陛下聖旨!”
“韓國公。”
“陛下,臣李善長在!”
“命你統領戶部、兵部、工部,為東征高麗籌備糧草與軍需!”
“臣李善長,謹遵陛下聖旨!”
“宋國公!”
“陛下,臣馮勝在!”
“命你為……”
……
寒風凜冽,刺骨如刀。
高麗使臣跪在巨大的鎏金龍椅下,耳畔不斷響起一個個名字,心中恐懼無以復加。
最終,他身旁站滿了大明最頂尖的武將國公,以及六部重臣。
“此戰,是弔民伐罪;此戰,是王者之師;此戰,朕不準有任何失敗!”
朱元璋語聲鏗鏘。
“臣徵東大將軍徐達,願向陛下立軍令狀:東征高麗,必勝無疑!”
“臣李善長率三部官員,亦立軍令狀:若有半分糧草軍需之失,臣甘願以死謝罪!”
“臣徵東左將軍傅友德,願向陛下立下軍令狀,定當生擒高麗國王,獻於陛下階前,如若有失,甘願受罰!”
“臣徵東右將軍朱棣……”
一個接一個,高麗使臣看著身邊眾人紛紛上前立下軍令狀,面色慘白如紙。
他終於回過神來,勉強鼓起一絲勇氣,朝著朱元璋重重叩首,哭喊道:
“陛下不可啊!我高麗從未有不服大明之心,絕無此意!如此大動干戈,只怕有損天朝威嚴,驚擾天朝百姓安寧啊!”
高麗使臣聲淚俱下,哀聲懇求。
話音落下,殿中先是靜寂無聲,
隨即爆發出震天動地的鬨笑聲。
“哈哈哈哈,他說怕驚擾我大明百姓安寧?笑死人了!”
“真不知高麗哪來的這般自信,我大明將士連當年橫掃天下的前元鐵騎都打得潰不成軍,豈會怕你區區高麗?簡直可笑至極!”
“呵呵,古有夜郎自大,今見高麗效仿。
彈丸小國,竟以為我大明徵討你們會有所損傷?荒唐!”
……
徐達等人,不,應該說在場的所有大明之人,就連侍立一旁的太監、宮女、侍衛,都忍不住連 ** 笑。
高麗使臣環顧四周,看著眾人投來如同看待蠢貨般的目光,聽著他們放肆的譏笑聲,
只覺天旋地轉,心中一片冰涼。
瘋了,大明這些人都是瘋子!完了,早就勸過國王,大明非前宋可比,不可招惹,偏不聽勸,如今大禍臨頭!
上方的朱元璋亦是朗聲大笑,許久才漸漸平息。
他冷眼俯視殿下的高麗使臣,寒聲道:
“朕不殺你,滾回去吧。
讓你們的高麗國王做好準備,朕,要讓爾等這些受華夏文明恩澤、卻反咬一口的白眼狼知道,何謂天子一怒,伏屍百萬,何謂 ** 滅種!”
朱元璋的話如插翅一般,迅速從宮中傳出,飛遍整個大明。
甚至午門之下,有數十騎將士分馳於應天城各條街道,
一邊策馬疾奔,一邊高聲宣告:
“陛下有旨:高麗小國……屢次興兵侵犯我大明邊疆,殺我大明子民……今興王者之師,弔民伐罪,東征高麗!
命魏國公為徵東大將軍,穎國公為徵東左將軍,燕王殿下為徵東右將軍……
待來年二月開春,滅其國,絕其苗裔!”
應天城中百姓原本正闔家守歲,忽聞這數十騎將士高聲宣旨,一時皆怔住。
一瞬間,整個氛圍都熱烈起來。
少年們紛紛向父母與祖父母跪拜行禮。
那些已成家立業的男人們,則將目光投向自己的妻子與孩子。
國朝建立至今,剛滿十五年,明日便是第十六個年頭。
這十六年間,無數大明的少年與中年,都是聽著徐達、常遇春、湯和、傅友德等人從軍立功、封侯拜將的事蹟成長的。
那些鮮活而真切的榜樣,就在眼前。
男兒何不持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
大明開平王、魏國公矗立於此,昭示著大明的尚武精神。
封侯拜將的機遇,近在咫尺。
正是鮮衣怒馬少年時,正是建功立業好年華。
當夜,便有眾多大明少年與壯年男子離別家人,投身軍營。
而他們的父母、祖父母、妻兒,倚門相送,含笑揮手,目送他們的身影漸行漸遠。
大明,可戰,必戰,當戰!
…………
秦淮河畔,小院裡。
朱迎 ** 於屋簷下,仰首凝望那一輪皎潔明月與漫天星斗。
耳畔,不斷傳來少年們充滿朝氣的聲音:
“娘,兒子走了,您等我回來,一定讓您過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