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如那句: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當然,並非所有朱門皆如此。
至少對於站在午門與奉天殿之間、那漢白玉鋪就的廣場上的文武百官而言,
冬天,是他們最不願面對的季節。
天上細雪紛飛。
十二御龍神道石板上,朱元璋端坐鎏金龍椅,御門聽政。
他身披潔白狐裘,一雙震懾天下的虎目平靜地注視著階下群臣。
身旁,皇太子朱標同樣披著狐裘,靜立父皇身側。
唯有皇帝與太子,能在這冬日大朝會中身著溫暖狐裘。
底下的文武百官則沒這般待遇,僅能靠單薄官袍抵禦寒意。
武將倒還好,如今仍是大明開國初期,能立於此地的皆是真正上過戰場、見過鮮血的功勳將領。
他們體魄強健,就連湯和等年長者,也不將這冬日飛雪放在眼裡。
文官卻不同,不識弓馬,只讀詩書,大多體弱。
在這寬闊的漢白玉廣場上,他們一個個凍得瑟瑟發抖。
每到這種時候,總有文官會暗自懷念前宋時的優厚待遇。
前宋時代,哪個皇帝敢叫我們這些文臣凍得發抖?昏君!你莫不是想翻天?
雖略帶誇張,卻也是實情。
前宋號稱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文 ** 勢之盛,絕非虛言。
不過如今,這般念頭眾臣也只敢在心裡轉一轉。
龍椅上端坐的當今天子,乃是大明開國皇帝洪武爺朱元璋,豈是前宋那位官家可比?
若有人敢在他面前提甚麼“君臣共治”
“垂拱而治”
,頃刻間便是人頭落地。
畢竟這位洪武皇帝,連傳承千載的丞相制度都一舉廢除。
丞相這般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官職,他朱重八說廢就廢,又怎會不敢動區區文臣?
“信國公與穎國公奏請征伐倭國,眾卿可有異議?”
朱元璋居高臨下,目光掃過文武百官。
這話分明是問向右側的文臣佇列。
武將們聞戰則喜,哪會有甚麼異議。
見天子目光投來,吏部尚書詹徽立即率文官們齊聲應道:
“臣等並無異議!”
明眼人都看得分明——雖說此事由兩位國公提出,若未得聖心默許,絕無可能呈至朝會。
朱元璋略一頷首,復又問道:“可還有本奏?若無事退朝。”
殿下寂然無聲。
皇帝起身拂袖轉入奉天殿,朱標緊隨其後。
待那襲紅衣白髮的鄭有倫高呼“退朝”
,山呼萬歲之聲頓時響徹殿宇。
秦淮河畔小院中,朱迎 ** 簷下觀雪。
十餘人垂手侍立左右,若有人識得他們身份,定會驚愕失色。
良久,朱迎收回目光嘆道:“看這天氣,今歲又將是個大雪封門、萬物凋零的年景。”
立即有人躬身應道:“少爺放心,屬下已備足糧草,各倉廩俱已充盈。”
倘若情況正如少爺所憂慮那樣,所有糧鋪會馬上開倉賑災,施粥救濟。
朱迎輕輕點頭,說道:“梁掌櫃辦事,我一向放心。”
梁掌櫃聽到誇獎,並未多言,只是更加謙恭地垂下了頭。
梁掌櫃,全名梁封臣,原本是一名舉人,如今擔任應天府十六家糧鋪的總掌櫃。
“你們呢,可都準備妥當了?”
朱迎望向其他人。
眾人連忙躬身答道:“請少爺放心,屬下等已做好萬全準備!”
“好,你們要記住,你們手下的十九家青樓、三十二家當鋪、九大鏢局、十六家糧鋪、八大錢莊、三十六座酒樓,固然可以盈利,但必須清楚這些錢是從哪裡來的。
正所謂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有舍才有得。
不要貪戀那一點錢財,畢竟總不能帶進棺材,留到來世再用,是不是?”
朱迎說道。
“屬下明白!”
“好了,去忙吧。”
“屬下告退!”
眾人躬身行禮,隨後依次退出小院。
恰在此時,朱元璋從宮 ** 來,剛走到門口。
看到這些人從院子裡魚貫而出,臉上露出幾分訝異。
梁封臣等人離去後,朱迎依舊坐在廊下,靜靜望著雪景。
門外,朱元璋等所有人都走了,才邁過門檻走進來。
一進門,就見自己的大孫子坐在那兒,一副感慨人生的樣子。
他忍不住笑道:“嘿,英小子,你這小日子過得倒挺愜意啊。”
朱迎望向他,瞧著他滿臉笑意,頓時想起當初在酒樓被他用馬奶奶的名義哄騙,認朱標為父的事。
於是沒好氣地說道:
“朱老頭,你這糟老頭子怎麼天天往我這兒跑?
你整天這麼閒,洪武爺就不管管你?不怕他治你一個怠工之罪?”
朱元璋聽了更樂了——自己罰自己?
他哈哈大笑,說道:“你小子放心,皇上不會罰咱的。
反正咱一有空就來你這兒,你能拿我怎麼樣?哈哈哈!”
朱迎看他仰頭大笑、一副“你奈我何”
的樣子,氣得直咬牙。
“老無賴!”
“嘖嘖,那你就是小無賴?有趣有趣,哈哈哈!”
朱迎:……
算了,再說下去總是自己吃虧。
就當敬老,不跟這糟老頭子計較了。
朱迎轉回臉,再度望向半空中悠悠落下的細雪。
見他這模樣,朱元璋臉上的笑容也淡了幾分。
到底年輕了些,哪是你爺爺的對手,呵呵。
說著大步走到朱迎身邊,盤腿坐下,與他一同靜看應天雪色。
屋簷下的小院裡,祖孫並肩而坐,共賞雪景。
久久無話。
“小子,有酒沒有?看雪無酒,總覺得缺了滋味。”
朱元璋忽然開口。
朱迎嘴角微動,不想搭理,卻還是起身進了屋。
他搬來火爐,取出一壺酒,遞給朱元璋,語氣不悅:
“要溫自己溫。”
朱元璋不以為意,到底是自己的孫兒。
他接過酒壺,斟了一杯,擱在爐上慢慢溫著。
隨後仰頭飲盡,嘆道:
“好,好酒,好景!”
轉頭向朱迎問道:
“英小子,陪咱喝一杯?”
朱迎卻理也不理,仍靜靜看著飄雪。
“呵呵,還跟咱賭氣,真是個孩子。”
朱元璋不怒反笑。
祖孫之間的情趣,未必總要笑語相迎,有時孫子鬧點脾氣,也挺有意思。
至少,朱元璋很享受這樣的時刻。
那是宮裡那些皇子皇孫給不了他的。
那些人對他這位父皇、皇祖父,從來只會唯唯諾諾,一心討好,盼著得寵。
他又飲一口溫酒,說道:
“你氣歸氣,咱該說的還得說。”
“雪景雖美,酒雖香,可你知道這美好底下,藏著甚麼嗎?”
一直不吭聲的朱迎,這時才轉過頭,望向朱元璋:
“藏著甚麼?”
朱元璋微微一笑,正要給孫兒說道說道。
不料朱迎竟自問自答起來:
“不就是雪下埋著千里寒冰,多少百姓凍死屋中?
不就是美酒背後,粒粒糧食,無數百姓卻因無糧可食而活活餓死?
老朱頭,你想說這些,是不是?”
朱元璋眉角一跳,沒有接話。
這回換他悶聲不響,只管大口喝酒。
朱迎看著他這般模樣,笑了。
先前被騙認爹的不快,總算散了幾分。
“說吧,你找我有甚麼事,總不會真的只是來討杯酒吧。”
“怎麼,咱想喝酒,還用得著討?”
朱元璋斜眼看他。
“不用,當然不用,您想喝就喝,小子這兒有多少您就喝多少,行了吧?”
朱迎賠著笑說。
“哼,這還差不多。”
朱元璋哼了一聲,從懷裡掏出一份奏摺,遞給朱迎:
“看看,看完說說你的想法。”
朱迎接過奏摺,看到明黃色封皮上黑色字跡寫著的名字:
『臣湯和、傅友德上呈陛下。
』
他目光一緊,這竟然是大明信國公與潁國公呈給洪武皇帝的奏摺。
這樣的東西,老朱頭居然拿出來給他看?
朱迎不免擔心地說:
“老朱頭,這不合適吧,這可是呈給陛下的奏摺,哪是我這種平民百姓能看的?您還是收回去吧。”
“嘖,咱叫你看你就看,磨磨蹭蹭像甚麼樣子。
就算陛下知道了,也不會把咱怎麼樣,你更不會有事。”
朱元璋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這……好吧。”
朱迎看他神色確實很有把握,這才展開奏摺。
第一行字寫著:
『臣湯和、臣傅友德,上呈有關大明徵倭一事事宜於陛下。
』
朱迎仔細閱讀奏摺,花了很長時間。
一旁朱元璋喝著酒,耐心等著,沒有催促。
整整過了一刻鐘,朱迎才長出一口氣,合上奏摺。
“覺得怎麼樣?”
朱元璋開口問。
朱迎神色平靜,說道:
“我能覺得怎麼樣?小子還是有自知之明的,我不懂軍事,對這事沒甚麼看法。”
朱元璋饒有興致地問:
“那撇開軍事不談呢?”
“有。”
“那就講。”
“當真?”
“當真。”
“小子曾聽說一件舊事,前元忽必烈也曾征討過倭國,老朱頭你可知道?”
朱迎問道。
朱元璋一愣,隨後點了點頭。
“略知一二,那又如何?”
“那小子斗膽問一句,大明如今的軍力,與當年橫掃天下的前元鐵騎相比,誰更強?”
朱元璋沉默不語。
朱迎沒等他回答,自己說出了答案。
“在我看來,二者其實沒有甚麼不同。
只要是在中原建立起統一王朝,其軍隊必然就是那個時代最強的存在。”
“老朱頭你應該也承認,元朝初年和末年的軍力根本不能相提並論吧?”
朱元璋依然沉默不語。
“然而即便是正值鼎盛、兵鋒所向披靡的元朝,幾次征討日本卻都以失敗收場。”
“我當然不是質疑信國公、穎國公等大明功臣的能力。”
“而且大明和元朝不同。
元朝強在騎兵,擅長騎射;大明則是步兵與騎兵並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