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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025-11-30 作者:堇子澤澤3

恰如那句: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當然,並非所有朱門皆如此。

至少對於站在午門與奉天殿之間、那漢白玉鋪就的廣場上的文武百官而言,

冬天,是他們最不願面對的季節。

天上細雪紛飛。

十二御龍神道石板上,朱元璋端坐鎏金龍椅,御門聽政。

他身披潔白狐裘,一雙震懾天下的虎目平靜地注視著階下群臣。

身旁,皇太子朱標同樣披著狐裘,靜立父皇身側。

唯有皇帝與太子,能在這冬日大朝會中身著溫暖狐裘。

底下的文武百官則沒這般待遇,僅能靠單薄官袍抵禦寒意。

武將倒還好,如今仍是大明開國初期,能立於此地的皆是真正上過戰場、見過鮮血的功勳將領。

他們體魄強健,就連湯和等年長者,也不將這冬日飛雪放在眼裡。

文官卻不同,不識弓馬,只讀詩書,大多體弱。

在這寬闊的漢白玉廣場上,他們一個個凍得瑟瑟發抖。

每到這種時候,總有文官會暗自懷念前宋時的優厚待遇。

前宋時代,哪個皇帝敢叫我們這些文臣凍得發抖?昏君!你莫不是想翻天?

雖略帶誇張,卻也是實情。

前宋號稱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文 ** 勢之盛,絕非虛言。

不過如今,這般念頭眾臣也只敢在心裡轉一轉。

龍椅上端坐的當今天子,乃是大明開國皇帝洪武爺朱元璋,豈是前宋那位官家可比?

若有人敢在他面前提甚麼“君臣共治”

“垂拱而治”

,頃刻間便是人頭落地。

畢竟這位洪武皇帝,連傳承千載的丞相制度都一舉廢除。

丞相這般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官職,他朱重八說廢就廢,又怎會不敢動區區文臣?

“信國公與穎國公奏請征伐倭國,眾卿可有異議?”

朱元璋居高臨下,目光掃過文武百官。

這話分明是問向右側的文臣佇列。

武將們聞戰則喜,哪會有甚麼異議。

見天子目光投來,吏部尚書詹徽立即率文官們齊聲應道:

“臣等並無異議!”

明眼人都看得分明——雖說此事由兩位國公提出,若未得聖心默許,絕無可能呈至朝會。

朱元璋略一頷首,復又問道:“可還有本奏?若無事退朝。”

殿下寂然無聲。

皇帝起身拂袖轉入奉天殿,朱標緊隨其後。

待那襲紅衣白髮的鄭有倫高呼“退朝”

,山呼萬歲之聲頓時響徹殿宇。

秦淮河畔小院中,朱迎 ** 簷下觀雪。

十餘人垂手侍立左右,若有人識得他們身份,定會驚愕失色。

良久,朱迎收回目光嘆道:“看這天氣,今歲又將是個大雪封門、萬物凋零的年景。”

立即有人躬身應道:“少爺放心,屬下已備足糧草,各倉廩俱已充盈。”

倘若情況正如少爺所憂慮那樣,所有糧鋪會馬上開倉賑災,施粥救濟。

朱迎輕輕點頭,說道:“梁掌櫃辦事,我一向放心。”

梁掌櫃聽到誇獎,並未多言,只是更加謙恭地垂下了頭。

梁掌櫃,全名梁封臣,原本是一名舉人,如今擔任應天府十六家糧鋪的總掌櫃。

“你們呢,可都準備妥當了?”

朱迎望向其他人。

眾人連忙躬身答道:“請少爺放心,屬下等已做好萬全準備!”

“好,你們要記住,你們手下的十九家青樓、三十二家當鋪、九大鏢局、十六家糧鋪、八大錢莊、三十六座酒樓,固然可以盈利,但必須清楚這些錢是從哪裡來的。

正所謂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有舍才有得。

不要貪戀那一點錢財,畢竟總不能帶進棺材,留到來世再用,是不是?”

朱迎說道。

“屬下明白!”

“好了,去忙吧。”

“屬下告退!”

眾人躬身行禮,隨後依次退出小院。

恰在此時,朱元璋從宮 ** 來,剛走到門口。

看到這些人從院子裡魚貫而出,臉上露出幾分訝異。

梁封臣等人離去後,朱迎依舊坐在廊下,靜靜望著雪景。

門外,朱元璋等所有人都走了,才邁過門檻走進來。

一進門,就見自己的大孫子坐在那兒,一副感慨人生的樣子。

他忍不住笑道:“嘿,英小子,你這小日子過得倒挺愜意啊。”

朱迎望向他,瞧著他滿臉笑意,頓時想起當初在酒樓被他用馬奶奶的名義哄騙,認朱標為父的事。

於是沒好氣地說道:

“朱老頭,你這糟老頭子怎麼天天往我這兒跑?

你整天這麼閒,洪武爺就不管管你?不怕他治你一個怠工之罪?”

朱元璋聽了更樂了——自己罰自己?

他哈哈大笑,說道:“你小子放心,皇上不會罰咱的。

反正咱一有空就來你這兒,你能拿我怎麼樣?哈哈哈!”

朱迎看他仰頭大笑、一副“你奈我何”

的樣子,氣得直咬牙。

“老無賴!”

“嘖嘖,那你就是小無賴?有趣有趣,哈哈哈!”

朱迎:……

算了,再說下去總是自己吃虧。

就當敬老,不跟這糟老頭子計較了。

朱迎轉回臉,再度望向半空中悠悠落下的細雪。

見他這模樣,朱元璋臉上的笑容也淡了幾分。

到底年輕了些,哪是你爺爺的對手,呵呵。

說著大步走到朱迎身邊,盤腿坐下,與他一同靜看應天雪色。

屋簷下的小院裡,祖孫並肩而坐,共賞雪景。

久久無話。

“小子,有酒沒有?看雪無酒,總覺得缺了滋味。”

朱元璋忽然開口。

朱迎嘴角微動,不想搭理,卻還是起身進了屋。

他搬來火爐,取出一壺酒,遞給朱元璋,語氣不悅:

“要溫自己溫。”

朱元璋不以為意,到底是自己的孫兒。

他接過酒壺,斟了一杯,擱在爐上慢慢溫著。

隨後仰頭飲盡,嘆道:

“好,好酒,好景!”

轉頭向朱迎問道:

“英小子,陪咱喝一杯?”

朱迎卻理也不理,仍靜靜看著飄雪。

“呵呵,還跟咱賭氣,真是個孩子。”

朱元璋不怒反笑。

祖孫之間的情趣,未必總要笑語相迎,有時孫子鬧點脾氣,也挺有意思。

至少,朱元璋很享受這樣的時刻。

那是宮裡那些皇子皇孫給不了他的。

那些人對他這位父皇、皇祖父,從來只會唯唯諾諾,一心討好,盼著得寵。

他又飲一口溫酒,說道:

“你氣歸氣,咱該說的還得說。”

“雪景雖美,酒雖香,可你知道這美好底下,藏著甚麼嗎?”

一直不吭聲的朱迎,這時才轉過頭,望向朱元璋:

“藏著甚麼?”

朱元璋微微一笑,正要給孫兒說道說道。

不料朱迎竟自問自答起來:

“不就是雪下埋著千里寒冰,多少百姓凍死屋中?

不就是美酒背後,粒粒糧食,無數百姓卻因無糧可食而活活餓死?

老朱頭,你想說這些,是不是?”

朱元璋眉角一跳,沒有接話。

這回換他悶聲不響,只管大口喝酒。

朱迎看著他這般模樣,笑了。

先前被騙認爹的不快,總算散了幾分。

“說吧,你找我有甚麼事,總不會真的只是來討杯酒吧。”

“怎麼,咱想喝酒,還用得著討?”

朱元璋斜眼看他。

“不用,當然不用,您想喝就喝,小子這兒有多少您就喝多少,行了吧?”

朱迎賠著笑說。

“哼,這還差不多。”

朱元璋哼了一聲,從懷裡掏出一份奏摺,遞給朱迎:

“看看,看完說說你的想法。”

朱迎接過奏摺,看到明黃色封皮上黑色字跡寫著的名字:

『臣湯和、傅友德上呈陛下。

他目光一緊,這竟然是大明信國公與潁國公呈給洪武皇帝的奏摺。

這樣的東西,老朱頭居然拿出來給他看?

朱迎不免擔心地說:

“老朱頭,這不合適吧,這可是呈給陛下的奏摺,哪是我這種平民百姓能看的?您還是收回去吧。”

“嘖,咱叫你看你就看,磨磨蹭蹭像甚麼樣子。

就算陛下知道了,也不會把咱怎麼樣,你更不會有事。”

朱元璋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這……好吧。”

朱迎看他神色確實很有把握,這才展開奏摺。

第一行字寫著:

『臣湯和、臣傅友德,上呈有關大明徵倭一事事宜於陛下。

朱迎仔細閱讀奏摺,花了很長時間。

一旁朱元璋喝著酒,耐心等著,沒有催促。

整整過了一刻鐘,朱迎才長出一口氣,合上奏摺。

“覺得怎麼樣?”

朱元璋開口問。

朱迎神色平靜,說道:

“我能覺得怎麼樣?小子還是有自知之明的,我不懂軍事,對這事沒甚麼看法。”

朱元璋饒有興致地問:

“那撇開軍事不談呢?”

“有。”

“那就講。”

“當真?”

“當真。”

“小子曾聽說一件舊事,前元忽必烈也曾征討過倭國,老朱頭你可知道?”

朱迎問道。

朱元璋一愣,隨後點了點頭。

“略知一二,那又如何?”

“那小子斗膽問一句,大明如今的軍力,與當年橫掃天下的前元鐵騎相比,誰更強?”

朱元璋沉默不語。

朱迎沒等他回答,自己說出了答案。

“在我看來,二者其實沒有甚麼不同。

只要是在中原建立起統一王朝,其軍隊必然就是那個時代最強的存在。”

“老朱頭你應該也承認,元朝初年和末年的軍力根本不能相提並論吧?”

朱元璋依然沉默不語。

“然而即便是正值鼎盛、兵鋒所向披靡的元朝,幾次征討日本卻都以失敗收場。”

“我當然不是質疑信國公、穎國公等大明功臣的能力。”

“而且大明和元朝不同。

元朝強在騎兵,擅長騎射;大明則是步兵與騎兵並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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