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千玲是被護送回安逸市軍區大院的。當她從吉普車上下來時,整個人如同被霜打過的茄子,蔫頭耷腦,眼神空洞,往日那如同小野馬般的精神頭和銳氣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濃濃的疲憊和一種近乎麻木的頹喪。
她甚至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司令部,敲響了劉司令辦公室的門。
辦公室裡,劉猛司令正和陳與政委,以及越千玲的大哥、軍區參謀長越千山,商討著近期的工作。看到越千玲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進來,三人都是一愣。
陳與的臉色最是難看,他大概猜到了是甚麼事,沉聲問道:“千玲,怎麼回事?是不是……趙陳那混賬又……”
越千玲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厲害,最終只是無力地點了點頭,然後走到沙發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般,軟軟地坐了下去,雙手捂住了臉。
越千山看著自己這個從小天不怕地不怕、比男孩子還潑辣的妹妹,竟然被折騰成這副模樣,又是心疼又是惱怒,皺眉道:“小玲,到底發生甚麼事了?那趙陳又跑到哪裡去了?把你氣成這樣?”
越千玲依舊捂著臉,肩膀微微聳動,似乎是在無聲地哭泣,又像是在極力壓抑著某種情緒。
劉司令倒是比較沉得住氣,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看著越千玲,語氣平和地問道:“小玲啊,別急,慢慢說。那小子,這回又玩出甚麼新花樣了?把你這個我們軍區的‘小霸王花’都給整不會了?”
聽到劉司令的問話,越千玲終於緩緩放下了手,露出一張蒼白而憔悴的臉。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翻騰的情緒,開始講述她這幾天的“噩夢”般的經歷。
從她篤定趙陳在西安,追過去卻發現他去了開封;再到她追到開封,他卻溜去了蘇州;她馬不停蹄趕到蘇州,結果得知他殺了個回馬槍又回了西安;她不甘心再次追回西安,卻眼睜睜看著他的車票資訊顯示他又去了鄭州;當她懷著最後一絲希望追到鄭州,等來的卻是他在返回西安的途中,於渭南站神秘失蹤的訊息……
她講得斷斷續續,語氣中充滿了無力、荒謬和一種被深深戲弄的屈辱。尤其是講到趙陳“三進長安”、“四渡西安”最後又金蟬脫殼消失無蹤時,她的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
“……他就……就像個幽靈一樣……不,比幽靈還可怕!他根本不是在跑,他是在……是在遛我!是在用行動告訴我,他有一萬種方法可以耍得我團團轉!”越千玲說到最後,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哭腔,那雙曾經明亮如星辰的眸子裡,此刻只剩下茫然和挫敗。
辦公室裡一片寂靜。
陳與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顯然處於暴怒的邊緣。他感覺自己這個兄弟,這次是真的玩脫了,把軍區上下耍得人仰馬翻!
越千山則是滿臉的難以置信,他無法想象,一個轉業副廠長,怎麼能有如此驚人的反偵察能力和……如此惡劣的趣味?!這簡直是對他們軍區力量的公然挑釁!
而坐在主位上的劉司令,在聽完了越千玲這如同天方夜譚般的敘述後,臉上的表情卻從最初的平靜,逐漸變得……古怪起來。
他沒有像陳與那樣憤怒,也沒有像越千山那樣震驚,反而,他的嘴角開始微微向上勾起,然後,弧度越來越大……
終於,他忍不住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劉猛司令猛地爆發出一陣洪亮無比、中氣十足的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飆出來了,一邊笑還一邊拍著大腿!
“哈哈哈!好小子!真有他的!哈哈哈!”
陳與、越千山、越千玲三人都被劉司令這突如其來的大笑給整懵了,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司……司令員?您……您笑甚麼?”陳與忍不住問道,語氣帶著不解和一絲不滿。他兄弟這麼胡鬧,司令員怎麼還笑上了?
劉司令笑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止住,擦了擦眼角的淚花,看著面前三個一臉懵逼的下屬,用帶著濃濃笑意的語氣說道:
“我笑甚麼?我笑趙陳這小子,他孃的真是個天才!你們不覺得他這一套操作,很眼熟嗎?”
“眼熟?”越千玲茫然地重複。
“對!眼熟!”劉司令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巨幅地圖前,手指在上面虛划著,“你們看!西安,相當於遵義;開封、蘇州、鄭州這些地方,就相當於赤水河兩岸的來回渡口!他這跑來跑去,看似毫無章法,實則每一次轉移,都精準地踩在了你們判斷的盲區和心理的薄弱點上!讓你們疲於奔命,摸不著頭腦!”
他越說越興奮,眼神裡閃爍著一種發現寶貝的光芒:“聲東擊西!調虎離山!金蟬脫殼!他這是把咱們老祖宗的兵法,活學活用到了極致啊!尤其是這最後‘四渡西安’,中途消失?!哈哈哈!精髓!他抓住了精髓!”
劉司令這番石破天驚的“解讀”,直接把陳與、越千山和越千玲三人給震傻了!
四……四渡長安?!
把趙陳這東躲西藏、溜人玩的行為,拔高到堪比偉大戰略戰術的高度?!
這……這腦回路也太清奇了吧?!
陳與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好像……還真有那麼點歪理?至少從效果上來看,趙陳確實把他們所有人都繞暈了,達成了“戰略轉移”(逃跑)的目的。
越千山則是嘴角抽搐,一時不知該作何表情。
而越千玲,在經歷了最初的錯愕之後,看著劉司令那興奮讚賞的表情,再回想趙陳那神鬼莫測的行蹤,心裡那股挫敗和屈辱,竟然奇異地淡化了一些,轉而變成了一種更加複雜的、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
那個混蛋……原來這麼……厲害的嗎?
劉司令笑夠了,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陳與,語氣帶著調侃:“老陳啊,看來你這個兄弟,放在地方工廠,確實是屈才了。就憑他這一手‘敵後穿插’、‘戰略忽悠’的本事,放在特殊部門,絕對是一把好手!”
陳與臉色變幻,最終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司令員,您就別取笑我了。這小子……唉,我是真拿他沒辦法了。”
“沒辦法?那就先別管他了嘛!”劉司令大手一揮,“讓他自己在外面野幾天!等假期到了,他自然得回四九城。到時候,還怕他飛了不成?”
他頓了頓,又看向越千玲,意味深長地說道:“小玲啊,這次辛苦你了。也讓你見識了一下,甚麼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趙陳這小子,是塊難啃的骨頭,但越是難啃,啃下來才越有滋味,不是嗎?”
越千玲聞言,猛地抬起頭,看向劉司令,眼神中那熄滅的火焰,似乎又重新凝聚起一點微弱的光芒。
是啊……那個混蛋雖然可惡,但他的本事,是真的……
她越千玲,可不是那麼容易認輸的人!
一場原本充滿火藥味的彙報,在劉司令這番插科打諢、拔高立意的解讀下,竟然變得有些……啼笑皆非起來。
而趙陳“四渡長安戲追兵”的“光輝事蹟”,也隨著這次彙報,悄然在軍區上層小範圍流傳開來,為他那本就神秘的“傳奇”色彩,又增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第一百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