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標準時,三日後。
軍工醫療部深層靜養區。經過梅比烏斯、阮·梅以及玄骸的合力穩定,青霖的狀態已經初步平復。額頭那對崢嶸的麒麟角並未消退,而是化為了如同玉石雕琢、內蘊金紅暗銀流光的精緻模樣,平時可以被她的意志控制,收斂大部分光芒和威壓,但存在本身已無法改變。她身上的氣息也沉澱下來,不再劇烈波動,只是那份源自古老血脈的、若有若無的祥和與威嚴感,已經深深烙印。
此刻,她站在靜養室的觀察窗前,望著外面冰冷的歸墟結構,眼神卻異常堅定。
“我要去。”她輕聲說,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我要去‘空澤仙谷’,找到她,問清楚……一切。”
在她身後,玄骸靜靜地站著,陰陽道袍的衣角無風自動。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反對或提出保護方案,只是沉默地看著妹妹那挺直的、甚至因新生的麟角而顯得更加孤高的背影。他能理解這份執著,那份對缺失母親的追尋,對自身根源的求證,以及對體內這股陌生而強大力量的歸屬感需求。
“我陪你。”最終,玄骸只說了這三個字,聲音低沉。
“恐怕不止是你陪。”一個沉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德爾蘇克·拉維恩 緩步走入靜養室。他換下了一身常穿的深色文官長袍,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更加利落、帶有細微能量回路的深灰色戰鬥便服,外面罩著一件暗銀底色、邊緣繡有銜尾蛇與吞噬漩渦紋路的指揮官披風。他的氣質依舊內斂,但此刻卻多了一股平日裡深藏不露的、如同出鞘利刃般的銳利感。
“首席?”青霖和玄骸都有些意外。
“空澤仙谷封閉已久,情況未知,內部態度不明。”德爾蘇克平靜地分析,“你雖為麒麟血脈,但自幼生長於歸墟,對他們而言是徹底的‘外來者’與‘異數’。玄骸夫長陪同,是出於兄妹之情,戰力也足以應對大多數情況。但若對方心存惡意,或內部有變故,僅憑你們二人,風險過高。”
他目光掃過兄妹二人:“作為聖庭首席司噬,我有責任確保重要成員的安全,尤其是涉及到可能引發外交乃至更高層面衝突的事件。而且……”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我對這個傳說中的‘空澤仙谷’,以及他們對你母親、對你們兄妹的態度,也很感興趣。此事,我親自陪同。”
青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終化為一句:“……謝謝首席。”她知道,德爾蘇克的親自陪同,意味著歸墟最高層對此行的重視,也意味著他們將獲得最強的後盾。
“不必客氣。”德爾蘇克微微頷首,“準備一下,三個系統時後,在‘淵棲港口’D-77特殊泊位集合。我們搭乘我的私人座艦出發。”
“私人座艦?”玄骸挑眉,他知道德爾蘇克作為首席司噬,有調動歸墟任何戰艦的許可權,但極少聽說他有自己的“私人座艦”。
德爾蘇克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罕見的、帶著一絲傲然與懷念意味的弧度。
“嗯。很久沒用了。”他淡淡道,“不過,應該還能飛。而且……很適合這次的任務。”
三個系統時後。
淵棲港口,D-77特殊泊位。
這裡位於港口最深處,被多重能量屏障和物理隔斷獨立出來,平時極少啟用。當青霖和玄骸按照導航抵達時,看到的並非他們想象中的、歸墟制式的那種龐大、威嚴、充滿幾何美感的星際戰艦。
泊位中停靠著的,是一艘……造型極其古怪的船。
它通體呈現一種深沉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暗金色,材質非金非木,表面佈滿了天然形成的、如同生物骨骸般的流暢紋路與凹凸起伏。艦體線條並非筆直銳利,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介於生物與機械之間的流暢曲線美感,像是一頭蟄伏的、由星辰骨骼鍛造的洪荒巨獸。艦首並非傳統的炮口或撞角,而是向內收攏、形似某種古老生物頭骨的猙獰結構,眼眶處鑲嵌著兩枚不斷旋轉的、暗銀色的能量漩渦。艦身兩側延伸出數對如同脊椎骨節般的巨大“翼板”,此刻收攏著,但可以想象展開時的壯觀。
整艘戰艦並不特別龐大,長度大約只有常規歸墟巡洋艦的一半,但散發出的氣息卻極其古老、沉重,甚至帶著一絲……神聖的兇戾?彷彿它並非人造物,而是某種亙古存在的遺骸,被以不可思議的技術鑄造、喚醒,並賦予了新的使命。
“這是……”青霖感受到自己額頭的麟角傳來一陣微弱的共鳴感,彷彿這艘戰艦的材質與她新覺醒的血脈,有著某種遙遠而微妙的聯絡。
“吾主舊神骸的殘片所鑄。”德爾蘇克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他已經換上了一身更加貼合作戰風格的暗金色輕型鎧甲,披風在港口微弱的能量流中輕輕擺動。他走到戰艦旁,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暗金色的、佈滿天然紋路的艦體,眼神中流露出罕見的、近乎溫柔的神色。
“很久以前,陛下尚未完全統合萬界、登臨根源之時,曾歷經無數征戰,也……捨棄過一些不必要的‘舊軀殼’與‘舊形態’。這艘‘淵骸之舟’,便是用那時遺落的部分神骸碎片,結合歸墟頂尖的吞噬與鍛造技術,耗時數百年才建造完成。”他解釋道,語氣平淡,但話語中的資訊卻足以讓任何知情者震撼。
用……星神(哪怕是舊形態)的神骸殘片建造戰艦?這是何等駭人聽聞的手筆!難怪這艘船的氣息如此獨特而強大。
“它很安靜,也很……飢餓。”德爾蘇克收回手,“平時沉睡於此,只有必要時才會喚醒。它的力量,遠超尋常戰艦的範疇。最重要的是……”
他看向青霖和玄骸,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它對於穿透各種屏障、封鎖、乃至時空迷鎖,有著天生的‘剋制’與‘吞噬’特性。畢竟,鑄造它的‘材料’,本身就曾承載過超越尋常維度的力量與概念。空澤仙谷的隱匿屏障或許精妙絕倫,但……未必攔得住它。”
玄骸和青霖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撼與瞭然。難怪德爾蘇克如此自信。
“登艦吧。”德爾蘇克率先走向艦體腹部悄然滑開的、如同巨獸張開嘴般的入口。
內部的空間並不奢華,反而異常簡潔、實用,甚至有些“原始”。艙壁同樣是那種暗金色的骨骸材質,流淌著微弱的能量光路。控制中樞並非複雜的儀表盤,而是一個懸浮在中央的、不斷旋轉的暗銀色能量核心,以及周圍幾把同樣由骨骸材質雕琢而成的座椅。
德爾蘇克坐上主位,雙手虛按在扶手的兩個凹槽上。頓時,整個艦體內部微微震動,低沉而古老的嗡鳴聲響起,彷彿巨獸從沉眠中甦醒。
“設定座標:根據血脈共鳴與陛下給予的古老星圖推算出的‘空澤仙谷’入口大致方位。”德爾蘇克下令,聲音直接傳入戰艦核心。
“座標鎖定……能量填充……淵骸之舟,啟動。”一個低沉、彷彿來自遠古的迴響在艙內響起,並非機械音,更像是這艘戰艦本身的“意識”或“回聲”。
沒有劇烈的加速感,沒有刺眼的躍遷光芒。暗金色的戰艦如同滑入水中的巨魚,悄無聲息地脫離了泊位,沒入歸墟外層的空間褶皺,開始了這次充滿未知的航行。
旅途在一種奇特的靜謐中進行。戰艦彷彿擁有自己的意志,總能找到最平穩、最隱蔽的航線,避開常規的星流與危險區域。德爾蘇克閉目養神,似乎在透過某種方式與戰艦溝通。玄骸則靜靜調息,調整狀態。青霖則望著舷窗外飛速掠過的、因高速航行而扭曲拉長的星光,心中思緒萬千。
三個系統時,在緊張的期待與靜謐的航行中度過。
“檢測到高強度複合時空屏障……符合‘空澤仙谷’入口特徵描述。”戰艦的低沉迴響再次響起。
舷窗外的景象驟然一變。不再是常規的星空,而是一片如同巨大彩色玻璃般、不斷扭曲變幻、散發著祥和卻又堅不可摧氣息的時空迷鎖區域!無數道代表著不同規則、不同維度、不同祥瑞概念的七彩光帶交織、旋轉、層層疊疊,形成了一片浩瀚無垠、美麗而致命的屏障之海。尋常探測手段根本無法鎖定其確切入口,強行闖入只會被混亂的時空流撕碎或放逐。
“就是這裡了。”德爾蘇克睜開眼,目光銳利如電,“青霖,嘗試用你的血脈氣息進行共鳴呼喚,看能否引出守門者或開啟正常通道。”
青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集中精神,緩緩釋放出體內那屬於麒麟的、祥和而威嚴的血脈氣息,同時額頭的麟角也散發出柔和的金紅暗銀光芒。
她的氣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那片七彩迷鎖屏障上盪開了一圈圈微弱的漣漪。片刻後,前方的屏障光帶一陣波動,一道由純粹祥雲瑞氣構成的門戶虛影緩緩浮現,門戶兩側,隱約可見兩道身著古樸甲冑、氣息沉凝如山、頭上同樣生有短角(但遠不如青霖的崢嶸璀璨)的身影。
“來者何人?為何身具我族血脈,卻氣息駁雜陌生?”一個宏大而蒼老、帶著審視與警惕的聲音,直接穿透戰艦外殼,在艙內響起。
青霖正要回答,德爾蘇克卻輕輕抬手製止了她。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目光平靜地直視那兩道守門虛影,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穿透一切屏障、直抵本質的威嚴與力量感,清晰地傳了出去:
“吾乃,蛇蛻歸墟——噬淵聖庭司噬,德爾蘇克·拉維恩。”
報出名號的同時,他並未等待對方回應或開啟門戶。因為就在剛才對方聲音響起的瞬間,他已經透過戰艦的感知,確認了這看似祥和的屏障背後,隱藏著不止一道極其隱蔽、充滿排斥與敵意的鎖定與禁錮陣法!對方顯然並非真心迎接,而是準備先將他們“請”進去,再行處置!
“看來,‘請’的方式,需要換一種了。”德爾蘇克低聲自語,眼中暗金色的光芒一閃而逝。
他雙手再次按上扶手,整個人的氣息與腳下的“淵骸之舟”瞬間融為一體!
“既然正規渠道行不通……”德爾蘇克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而充滿壓迫感,那屬於吞噬令使的、足以令星辰戰慄的恐怖威壓,混合著“淵骸之舟”那源於舊神骸的古老兇威,轟然爆發!
“那就,用我的方式進去!”
“淵骸之舟——神骸突刺!給吾,破開這屏障!”
伴隨著他的低喝,整艘暗金色戰艦猛地一震!艦首那猙獰的頭骨結構驟然亮起刺目的暗銀與暗金交織的光芒,彷彿沉睡的巨獸睜開了雙眼,張開了吞噬萬物的巨口!艦身兩側的骨骸翼板瞬間完全展開,如同巨獸的骨翼,噴射出狂暴的、扭曲空間的能量洪流!
下一刻,戰艦化作一道撕裂虛空的暗金色流光,沒有試圖尋找那扇祥雲門戶,而是以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朝著那片浩瀚的七彩時空迷鎖屏障,狠狠地、一頭撞了上去!
“大膽!”
“住手!”
守門虛影發出驚怒的厲喝,試圖調動屏障力量阻攔。
但已經晚了!
“嗤——轟——!!!”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卻有一種更加令人心悸的、彷彿規則本身被強行撕裂、概念被暴力洞穿的刺耳尖嘯與沉悶轟鳴!
“淵骸之舟”的艦首,那由舊神骸鍛造、蘊含著超越尋常維度特性的尖端,如同最鋒利的長矛,硬生生地刺入、撐開、然後瘋狂吞噬著接觸到的一切屏障能量與時空結構!七彩光帶在艦首前如同脆弱的玻璃般片片碎裂、消融,被戰艦表面的暗金色骨骸貪婪地吸收!那些隱蔽的禁錮陣法甚至來不及發動,就被這蠻不講理的、帶有“吞噬”與“破格”特性的衝擊,直接攪得粉碎!
戰艦勢如破竹,在浩瀚的屏障之海中,強行犁開了一條不斷擴大的、邊緣流淌著被撕碎規則殘渣的黑暗通道!
僅僅數息之間,戰艦便已穿透了最外層的屏障,進入了“空澤仙谷”真正的入口區域——一片被更加濃郁祥瑞之氣籠罩、山水如畫、但此刻卻因這暴力闖入而天地色變的古老星域碎片!
德爾蘇克站在舷窗前,披風獵獵作響,暗金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前方那因震驚和憤怒而迅速匯聚而來的、一道道散發著強大麒麟氣息的身影。
他緩緩抬起手,聲音再次響徹這片祥瑞之地,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宣告:
“現在,我們可以談談了。”
“關於,我身後這位——你們流落在外的麒麟血脈。”
“以及,她的母親。”
暗金色的“淵骸之舟”如同不速而至的兇星,靜靜懸浮在仙谷入口上空,散發著與周圍祥和格格不入的、古老而霸道的威壓。
談判,或者說對峙,以這樣一種出乎所有人(除了德爾蘇克)意料的方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