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標準時，深夜。

《深夜食堂》 依舊是那片喧囂中的寧靜樂土。溫暖的燈光透過彩色玻璃窗，在冰冷的金屬走廊上投下斑駁的光暈。門內傳來鍋鏟碰撞的清脆聲響、油脂滋啦的悅耳聲音、以及熟悉的、或高或低的談笑與碰杯聲。

蘇爾特洛奇在廚房裡揮汗如雨，巨大的身軀在灶臺間靈活移動，彷彿他天生就屬於這裡，而非那片充滿殺戮與掠奪的戰場。他正嘗試用新到手的“情緒調味學”技巧處理一塊“虛空鯨”的相位脂肪，試圖提煉出一種能帶來“靜謐安寧”感的特殊油脂。萬敵和獵人在老位置拼酒，這次爭論的話題是誰在模擬訓練場裡被訓練人偶揍得更慘。汐和瑟雷恩安靜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分享著一份新出的“星屑布丁”。哥倫比婭哼著不知名的童謠，像只輕盈的蝴蝶，為客人們端上食物和酒水。諾拉的投影則在吧檯一角，靜靜地流淌著資料流，偶爾為某位客人結算時彈出精準的賬單。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充滿了粗獷的生機與放鬆的氛圍。

直到——食堂的門被推開。

沒有風鈴，但一股難以形容的氣息瞬間湧入。

不是戰場上那種血腥、狂暴、毀滅性的威壓。而是一種……更深沉、更內斂、更令人本能地感到自身脆弱與渺小的存在感。彷彿一頭收斂了所有爪牙、卻依然能讓你從靈魂深處意識到“這是頂級掠食者”的洪荒巨獸，悄然步入了溫暖的羊圈。

喧鬧聲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萬敵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酒液晃盪。獵人按在武器上的手僵住了，肌肉線條繃緊如鐵，卻絲毫不敢抽出。汐下意識地抓住了瑟雷恩的手臂，瑟雷恩冰藍色的眼眸瞬間收縮到極致，背後的冰燼輪迴脊柱自發地散發出抵禦嚴寒的微光，但面對這種並非寒冷的“冷”，效果微乎其微。連哥倫比婭哼唱的歌聲都停頓了，她好奇地歪著頭，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門口，似乎沒感受到那股致命的壓力，或者說，她感受到了，但並不理解那意味著甚麼。

蘇爾特洛奇翻炒的動作猛地一頓，鍋裡的相位脂肪差點因為能量輸入不穩而炸開。他粗獷的臉上，那雙總是充滿戰意或戲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凝重，以及一絲……極其罕見的、幾乎從未出現過的忌憚。

他認得這股氣息。

不，他沒見過本人，但他“感受”過類似的“味道”——那是在某次極為偶然的情況下，他遠遠“瞥見”過某次歸墟高層會議散場時，掠過虛空的一抹“幽影”。還有那些從深淵最深處、從戰場上最恐怖的痕跡旁帶回來的樣本中，偶爾能分析出的、一絲屬於絕對上位者的“餘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門口那道身影上。

她並不高大，甚至可以說身材修長勻稱，穿著一身剪裁合體、沒有任何標誌的深灰色便服，一頭黑髮簡單地束在腦後。臉上帶著一絲天生的、似笑非笑的弧度。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頭頂那對微微下垂的、看起來甚至有些柔軟的玄黑色狼耳，以及身後那條蓬鬆的、垂在腿側的玄黑色長尾。

看起來……甚至有點“可愛”？像個誤入此地的、氣質特殊的異族旅人。

但是。

那股從她踏入食堂第一步起，就如潮水般無聲瀰漫開來的純粹壓迫感，卻與這“可愛”的外表格格不入。那不是能量外放，而是生命本質與絕對力量差距帶來的、直擊靈魂的“位格碾壓”。空氣彷彿凝固了，光線都黯淡了幾分，每個人的心跳聲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

蘇爾特洛奇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阿塔麗娜

噬淵外交部長。歸墟的活體威懾終端。

一個……他蘇爾特洛奇，極惡騎，深淵清道夫，深夜食堂老闆，絕對、絕對、絕對打不過的存在。

不是力量層次的問題（雖然力量層次也差了十萬八千里），而是本質的差距。蘇爾特洛奇的力量是掠奪、吞噬、毀滅，是戰場上的狂暴與野蠻。而阿塔麗娜……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更高維度的“規則”與“秩序”的冰冷體現，是歸墟理性與力量最極致的“矛”與“盾”。蘇爾特洛奇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對她流露出哪怕一絲敵意或挑釁，下一秒自己可能就會被從物理層面到存在概念層面，被徹底“理解”並“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連怎麼死的都無法理解。

這不是慫。這是對生存本能的清醒認知，以及對歸墟內部森嚴等級與力量鴻溝的絕對尊重。

阿塔麗娜似乎對食堂內凝固的氣氛習以為常。她那雙瑰麗詭異的七重虹膜眼瞳平靜地掃過室內，目光在每個人身上停留的瞬間，都讓被注視者感到一陣發自靈魂深處的寒意，彷彿自己的一切秘密、弱點、甚至潛意識的想法都被那冰冷的視線瞬間洞察、解析完畢。

最終，她的目光落在了吧檯後，明顯是老闆的蘇爾特洛奇身上。

蘇爾特洛奇感覺自己的頭皮微微發麻。他努力控制住面部肌肉，擠出一個他自認為最“和善”、最“無害”、最“熱情好客”的笑容——儘管這笑容在他那張刀疤縱橫的兇悍臉上，顯得有點扭曲和滑稽。

阿塔麗娜似乎並不在意他的表情。她邁步走向吧檯，步伐不疾不徐，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每一次擺動都牽動著所有人的心跳。她在那張特意加高加固的吧檯椅上坐下（椅子發出了微弱的呻吟，但穩住了）。

“老闆。”她的聲音響起，不高，卻異常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奇特的、低沉的磁性共鳴，並不尖銳，卻彷彿能直接震動靈魂，“聽說，這裡是歸墟最好的深夜食堂。”

蘇爾特洛奇連忙點頭，聲音不自覺地比平時低了八度，甚至帶上了點恭敬：“是、是的，部長……大人。您、您想吃點甚麼？俺……我這兒甚麼都有點！”他手忙腳亂地把那份寫滿了各種稀奇古怪食材和菜名的“特色選單”推了過去。

阿塔麗娜接過選單，目光快速掃過。她的閱讀速度快得驚人，那雙異瞳中的七層虹膜以肉眼難辨的速度細微變幻著色彩和圖案，彷彿在同步分析每道菜的成分、口感、能量構成乃至可能的“情緒調味”效果。

片刻後，她放下選單，抬眼看向蘇爾特洛奇。

“來一份‘酣戰喜悅烤肋排’。”她的聲音依舊平靜，“用‘虛空鯨’的相位裡脊，要求三成熟，邊緣微焦。‘情緒調味’方面，去掉‘興奮’，保留‘純粹的滿足感’與‘任務完成後的輕微疲憊感’。配菜要‘量子云沙拉’，調味汁用‘靜謐月華’基底，不要加‘機率擾動’調料。飲品……”她略一沉吟，“一杯‘記憶迴響’，但要淡的，只保留‘寧靜回憶’的片段，去除所有激烈情感。”

點單完畢。

清晰，精準，要求細緻到近乎苛刻。完全體現了她作為外交部長那種極致理性和掌控欲的風格。

蘇爾特洛奇聽得一愣一愣的，但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飛快地記下每一個要求。他知道，這不是點菜，這是一次……考驗。對他廚藝的考驗，或許也是對他這個“編外特殊材料供應商”在歸墟體系內“生存智慧”的考驗。

“沒、沒問題！部長大人您稍等，馬上就好！”蘇爾特洛奇拍著胸脯保證，然後立刻轉身，以百分之兩百的專注投入烹飪。

整個食堂依舊安靜得落針可聞。其他客人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打擾到那位“特殊客人”，也怕引起她的注意。萬敵和獵人連酒都不敢喝了，正襟危坐。汐把腦袋埋得低低的。瑟雷恩則閉上了眼睛，似乎在全力收斂自身氣息。只有哥倫比婭，依然好奇地、時不時偷偷瞄一眼吧檯方向。

廚房裡，蘇爾特洛奇拿出了畢生所學。處理“虛空鯨”相位裡脊需要極其精妙的能量控制，既要保持其入口即化的鮮嫩，又要精準地烤出邊緣那層“微焦”的酥脆感，同時還要透過特殊手法注入“滿足感”與“輕微疲憊感”的情緒能量。量子云沙拉和靜謐月華調味汁更是考驗他對能量食材的理解和調和能力。至於那杯“記憶迴響”特調，他小心翼翼地選取了最溫和寧靜的記憶粉末片段，反覆除錯濃度，確保口感柔和，回味悠長，絕無任何刺激。

汗水浸溼了他的圍裙，但他的眼神無比專注。這不是烹飪，這是一場關乎他食堂聲譽的“戰鬥”。

終於，所有菜品準備完畢。蘇爾特洛奇親自端著托盤，走到阿塔麗娜面前，小心翼翼地擺放好。

“部長大人，您點的餐，請慢用。”

阿塔麗娜拿起刀叉。她的動作優雅而精準，切割肋排時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音。她將一小塊肋排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食堂內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蘇爾特洛奇更是緊張得手心冒汗。

阿塔麗娜咀嚼的動作停頓了零點幾秒。

然後，她那雙異瞳中，那層“亮粉層”的八個環形光點，極其微弱地、但確實地亮了一下。同時，她那條一直垂在椅側、沒甚麼動靜的蓬鬆狼尾，尖端極其細微地、向上翹了翹。

雖然她的表情依舊沒甚麼變化，但這兩個細微到幾乎難以察覺的肢體語言，落在一直死死盯著她的蘇爾特洛奇眼裡，不啻於天籟之音！

有戲！她至少不討厭！

緊接著，阿塔麗娜又品嚐了沙拉，喝了一口特調。她的尾巴尖又輕輕晃動了兩下，耳朵也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蘇爾特洛奇心中大定，偷偷鬆了口氣。

阿塔麗娜用餐的速度不快，但很穩定，將所有的食物和飲品都品嚐完畢，沒有剩下。用餐完畢後，她拿起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

“味道，尚可。”她終於開口評價，聲音依舊平淡，但蘇爾特洛奇敏銳地捕捉到，那平淡之下似乎隱藏著一絲極其微弱的……滿意？

“虛空鯨裡脊的火候控制，情緒能量的注入精度，比傳聞中要好一些。量子云沙拉的調和，避免了機率擾動的副作用，可見你對能量食材的理解確有獨到之處。”她看著蘇爾特洛奇，七重虹膜中資料流般的光芒微微閃爍，“作為食堂老闆，你合格了。”

蘇爾特洛奇差點沒繃住笑出來，連忙低下頭：“謝、謝謝部長大人誇獎！您喜歡就好！”

阿塔麗娜點點頭，從便服口袋裡取出幾枚看起來平平無奇、但內蘊精純虛數能量的黑色晶體放在吧檯上。“這是餐費。”

蘇爾特洛奇一看，連忙擺手：“不用不用！部長大人能來俺這小店，是俺的榮幸！這頓算俺請……”

話沒說完，他就感覺一股無形的壓力驟然降臨，讓他後面的話噎在了喉嚨裡。

阿塔麗娜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歸墟的規矩，交易就是交易。我吃飯，付錢。天經地義。”

蘇爾特洛奇一個激靈，立刻改口：“是是是！部長大人說得對！交易！這是交易！”他連忙收下那幾枚價值遠超餐費的黑色晶體。

阿塔麗娜這才收回目光，壓力也隨之消散。她站起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她腳步微微一頓，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地傳來：

“另外，蘇爾特洛奇隊長。”

蘇爾特洛奇心又提了起來。

“你提供的‘相位織網者’虛空織錦樣本，質量不錯。武器開發局的鐵腕女士，對那把定製斬切刀的設計，有些新的想法，可能會需要一些……‘測試材料’。具體的需求清單，稍後會透過商團渠道發給你。報酬，會讓你滿意。”

說完，她便推門而出，身影消失在歸墟深邃的走廊陰影中。

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也隨之如潮水般退去。

食堂內，死一般的寂靜又維持了好幾秒。

然後——

“呼——！！！”

“我的媽呀！嚇死俺了！”萬敵第一個癱倒在椅子上，大口喘著氣，“那就是外交部長？比傳聞中還嚇人一萬倍！俺感覺她看俺一眼，俺這身肉有幾斤幾兩都被她算清楚了！”

“何止是算清楚……”獵人抹了把額頭的冷汗，“我感覺她要是想，能用眼神把俺拆成零件……”

汐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老闆，你太厲害了！居然能做出讓她‘尚可’的評價！她還記得你的名字！”

瑟雷恩緩緩睜開眼睛，冰藍色的眼眸中殘留著深深的忌憚：“她最後那句話……是新的訂單？還是……警告？”

蘇爾特洛奇一屁股坐在吧檯後的高腳凳上，也是長出了一口氣，後背的汗都溼透了。他拿起一塊抹布胡亂擦了擦臉，咧開嘴，露出一個劫後餘生又帶著點得意的笑容：

“警告？不至於。那位部長大人……嗯，怎麼說呢，雖然嚇人了點，但好像……挺講規矩的。吃飯付錢，下單給報酬，就這麼簡單。”

他拿起那幾枚黑色晶體掂了掂，又想起那把即將升級的“空間斬切刀”和新訂單，眼睛越來越亮。

“嘿嘿，鐵腕女士的新想法？需要測試材料？那就是又有新獵物可以打了！”他摩拳擦掌，之前的緊張和忌憚瞬間被新的狩獵慾望取代，“管她是甚麼部長還是甚麼威懾終端，只要能給俺帶來好材料和好生意，就是俺蘇爾特洛奇的‘好客人’！”

“至於打不過？”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嘿嘿一笑，“廢話，當然打不過！但俺一個開食堂、賣材料的，為啥要跟她打？把她伺候好了，讓她常來吃飯，多下訂單，不比打打殺殺強一萬倍？”

他站起身，對著還在後怕的客人們吼道：“都愣著幹嘛？該吃吃該喝喝！部長大人都說俺這食堂合格了！以後你們出去，有的吹了！來，為了慶祝部長大人首次蒞臨，今晚所有酒水，俺請一輪！”

食堂內頓時爆發出歡呼，氣氛重新熱鬧起來。

蘇爾特洛奇看著重新充滿生氣的食堂，心裡美滋滋的。

看來，他的《深夜食堂》，不僅是在歸墟底層官兵和冒險者中站穩了腳跟，如今連最高層的大人物都開始“認可”了。

雖然過程有點嚇人，但結果……似乎還不錯？

他哼著小調，轉身回到廚房，開始琢磨鐵腕女士可能會需要甚麼樣的“測試材料”，以及下一批新菜該用甚麼珍稀食材了。

歸墟的深夜，食堂的燈光依舊溫暖。

而老闆蘇爾特洛奇的“生存之道”與“生意經”，在經歷了一次小小的“驚嚇”後，似乎又拓寬了一些。

畢竟，在歸墟，認清誰絕對打不過，並想辦法讓打不過的人成為你的“客人”或“客戶”，也是一種至關重要的……生存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