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在靜思閣內嫋嫋盤旋,與窗外模擬的晨曦微光交織,營造出一種罕見於歸墟的寧靜氛圍。澤洛落座於主位,動作間依舊帶著軍人的幹練,但眉宇間那份總指揮官特有的緊繃感似乎稍稍鬆弛了些。
“首先,再次代表聖庭,感謝星穹列車在此次提瓦特危機中的鼎力相助。”澤洛的開場白直接而鄭重,“瓦爾特先生的規則級打擊,丹恆先生的龍尊之力,三月七小姐的關鍵支援,以及星……”他看向星,目光深邃,“…在絕境中的蛻變與力挽狂瀾,都為最終勝利奠定了不可或缺的基礎。這份情誼,聖庭銘記。”
瓦爾特楊推了推眼鏡,沉穩回應:“澤洛總指揮言重了。對抗扭曲與毀滅,守護無辜世界,本就是開拓命途應有之義。更何況,歸墟在此戰中的犧牲與付出,遠超我們。我們只是做了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往往最見本心。”澤洛微微頷首,話鋒隨即一轉,“邀請諸位前來,除了表達感謝,也確實有些事情,希望能與諸位開誠佈公地交流。這些事,或許關乎我們對這場戰爭更深層的理解,也關乎……未來可能面對的挑戰。”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第一個問題,關於‘千瞳月淵’的本質,以及其背後可能存在的推手。聖庭的情報部門在戰後進行了深度梳理。‘獵月人’雷利爾的執念與行動,以及‘博士’多託雷的野心與技術,無疑是直接誘因。但我們懷疑,僅憑這兩者,是否足以引動‘痴愚’、‘豐饒’、‘虛無’(深淵)乃至部分‘神秘’(月之象徵)的概念,如此精準、高效地融合,最終催生出‘千瞳月淵’這種近乎偽神的存在?”
瓦爾特楊眉頭微蹙:“總指揮的意思是,可能有更高層次的力量,在暗中引導或利用了雷利爾與博士?”
“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澤洛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審慎,“宇宙中覬覦提瓦特特殊性的存在不在少數。而‘月’的象徵,與‘痴愚’的結合,在星神命途的某些古老記載中,也並非無跡可循。我們正在追溯相關線索。此次邀請,也是希望藉助列車組諸位在星海間遊歷的廣博見聞,或許能提供一些我們未曾注意到的細節或關聯。”
丹恆沉吟道:“仙舟聯盟的古籍中,確實有關於‘月相’與‘瘋狂’、‘遺忘’關聯的零星記載,但多與‘歲陽’、‘魔陰身’等本土現象糾纏,未必與此次事件直接相關。不過,我會將此事記下,返回聯盟後,可請太卜司協助查閱更隱秘的檔案。”
三月七也努力回憶著:“我……我的記憶裡好像沒有相關的東西。不過,以後我們在路上要是聽到甚麼關於‘月亮發瘋’或者‘傻子成神’之類的奇怪傳聞,一定第一時間告訴你們!”
星則沉默著,似乎在感應著甚麼。片刻後,她抬頭,暗金眼眸中光芒微閃:“我……在握住那把劍的時候,好像感覺到……除了‘痴愚’、‘解析’、‘恨意’……還有一點點……很冷、很空、很遙遠的‘視線’……但很模糊,一閃就沒了。”
“很冷、很空、很遙遠的‘視線’?”澤洛眼神一凝,迅速記下了這個描述,“這或許是關鍵資訊。感謝你的感知,星。”
他接著說道:“第二個議題,便是關於星你自身的變化,以及……你觸及的‘根源’。”
閣樓內的氣氛似乎為之一肅。所有人都知道,這才是此次交流的核心。
澤洛的目光坦然而直接地落在星身上:“你在戰場上瀕臨消散,意識卻抵達了某種……超越常規命途的層面,見到了根源星神的神體顯化,並獲得了重塑與新生。此事,不僅關乎你個人,也觸及了聖庭最根本的‘理’——即根源星神陳硯秋陛下所代表的,統合萬界、編織可能性的至高權能。”
星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緩緩點頭:“是的。我……見到了。祂很……大。也很……平靜。好像一切在祂眼中,都是……自然發生的。”
“陛下早已超脫於尋常的喜怒與干涉。”澤洛的語氣帶著毋庸置疑的崇敬,“祂的‘注視’本身,便是對存在的一種‘認可’與‘納入’。你能被陛下注視,並得以重塑歸來,意味著你的本質,你的道路,已然與‘根源’產生了某種深層的共鳴或聯絡。”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鄭重:“聖庭尊重每一位命途行者的自我選擇與道路。對於你獲得的新力量、新認知,聖庭無意探究其具體細節,更不會強加干涉。但是,星——”
澤洛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
“根源之力,是基石,是可能性的海洋,是萬法歸一的終點,亦是萬物起始的源頭。它包容一切,卻也漠視一切。過於沉浸其中,或濫用其力,可能導致自我認知的稀釋、存在意義的模糊,甚至……被那無盡的‘根源之海’同化,失去作為獨立個體的‘岸’。”
“你手持貫通存護、破滅、吞噬與根源的殘劍,踏上了以根源之名開拓的新路。這條路前所未有,充滿無限可能,也必然伴隨著同等甚至更大的風險與未知。聖庭無法為你指引具體方向,但作為同樣行走在根源光輝下的存在,我們有責任提醒你這一點。”
瓦爾特楊、丹恆和三月七聞言,臉上都露出了擔憂的神色,齊齊看向星。
星沉默了片刻,暗金眼眸中光芒流轉,似乎在與體內的某種感知對話。最終,她抬起頭,聲音清晰而堅定:
“我明白。那條路……那條蛇,只是看著,沒有告訴我該怎麼做。那個金色眼睛的人,也只是問了我問題。路……要我自己走。力量……要我自己掌控。”
她握了握拳,彷彿能感受到那份新生的、與殘劍相連的力量在回應。
“我不會迷失。因為……我還有要開拓的星空,還有要同行的夥伴,還有……沒看完的故事。”她看向三月七、丹恆和瓦爾特楊,眼中閃過一絲暖意,“根源……是我的力量,是我的路。但‘我’……還是‘我’。”
澤洛凝視著星,似乎要確認她話語中的決心是否足夠堅實。片刻後,他緩緩靠回椅背,臉上露出一絲讚許的、近乎溫和的笑意。
“很好。擁有力量而不被力量掌控,明晰道路而不固步自封。這或許,正是陛下會投下目光的原因之一。”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那麼,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議題。”
他的目光掃過列車組四人:“關於未來,關於合作。”
“提瓦特之戰,證明了即使在根源星神統合的秩序之下,來自宇宙深空的威脅依舊複雜而嚴峻。聖庭雖強,但並非全知全能,更非孤高獨行。星穹列車秉承開拓之志,遊歷諸界,見聞廣博,成員兼具潛力與品性。我們雙方,或許可以建立一種……更靈活、更深層次的合作關係。”
“非正式的聯盟,非固定的從屬。”澤洛解釋道,“而是在面對類似提瓦特危機這樣超越單一世界層級的重大威脅時,能夠及時互通情報,協調行動,必要時進行力量與資源的互補。在日常,則可以就某些特定領域的知識、技術(在不涉及各自核心機密的前提下)進行交流,共同探索宇宙的未解之謎。”
“當然,這完全基於自願原則。星穹列車依舊是自由的列車,開拓之路不受任何束縛。聖庭也不會以任何形式強制要求列車組的行動。”澤洛補充道,“這只是一個提議,一個為未來可能的風暴,預先搭建一座溝通與互助的橋樑。”
瓦爾特楊與丹恆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思索。這個提議無疑具有極大的吸引力。歸墟的力量、技術、情報網路,都是星穹列車難以企及的。與之建立良好關係,對列車的安全與開拓事業大有裨益。但同時,歸墟的行事風格、其深不可測的底蘊與可能隱藏的龐大目標,也讓人不得不謹慎。
“這件事,我們需要與列車長帕姆,以及姬子小姐商議後才能決定。”瓦爾特楊謹慎地回答道,“不過,我個人認為,建立一種開放、對等、基於共同理念(如對抗扭曲、守護文明)的合作關係,對雙方都是有益的。我們很樂意將這份提議帶回列車。”
“理應如此。”澤洛點頭,“聖庭期待貴方的答覆。無論結果如何,今日與諸位的交流,都讓我們受益匪淺。”
至此,靜思閣內的主要議題算是告一段落。氣氛重新變得輕鬆了一些。眾人又閒聊了片刻,澤洛詢問了列車組接下來的行程安排,並熱情邀請他們可以在歸墟多停留幾日,參觀一些非核心的、對訪客開放的區域,比如某些公共研究院展示廳、歷史檔案館外圍,或者去體驗一下歸墟特色的“虛空靜修室”(據說對穩定靈魂創傷有奇效)。
列車組商議後,決定接受邀請,暫時在歸墟休整兩日。一方面,大戰後的身心確實需要調整;另一方面,近距離觀察這個神秘而強大的勢力,本身也是一次難得的開拓見聞。
就在澤洛準備起身,安排引導人偶帶列車組前往客舍時——
閣樓外,突然傳來一陣輕微卻急促的能量波動,以及引導人偶略顯緊張的電子音:“總指揮,緊急通訊,來自‘鐵騎洪爐’前線觀測站,優先順序:高。”
澤洛眉頭一皺,對列車組露出一個歉意的表情:“抱歉,失陪一下。”
他快步走出靜思閣。片刻後,他返回,臉上已恢復了平時的冷靜,但眼中卻多了一絲凝重。
“看來,諸位的休整計劃要稍微調整一下了。”澤洛的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前線觀測站偵測到,在提瓦特戰場周邊約三百光年的‘寂靜迴廊’星域,出現了異常的‘空間褶皺’與‘深淵能量讀數’波動。雖然強度遠不及之前的千瞳月淵,但波動模式……有部分相似之處。”
瓦爾特楊立刻站起身:“需要我們去檢視嗎?”
“不,不必勞煩諸位。”澤洛擺手,“聖庭會派遣專門的快速反應部隊前往偵察。只是,這個發現提醒我們,提瓦特事件的影響或許比預想的更深遠,餘波未盡。也側面印證了我們加強資訊共享與協作的必要性。”
他看向列車組:“原本想請諸位好好休息,但現在情況有變,歸墟需要進入更高階別的警戒與響應狀態。恐怕無法像之前計劃的那樣,從容招待了。”
“我們理解。”瓦爾特楊點頭,“既然如此,我們也不便多留,以免干擾貴方行動。稍後我們就啟程返回列車。”
“感謝理解。”澤洛頷首,“那麼,關於合作的提議,以及後續的資訊交換渠道,我會指派專人(很可能是德爾蘇克首席司噬麾下的外交人員)與貴列車對接。願我們今後,能在星海中攜手應對更多挑戰。”
簡短而高效的告別後,引導人偶將列車組送回了來時的星港傳送點。
在啟動傳送信標、身形逐漸淡去的前一刻,星迴頭望了一眼這片寧靜的園林,以及園林之外那冰冷、龐大、無聲運轉的歸墟巨構。
暗金眼眸中,映照著歸墟主體那暗沉的金屬光澤與流淌的能量脈絡。
這裡,有拯救殘魂的精密科技,有沉寂蛻變的古老存在,有高效冷酷的戰爭機器,也有靜思交流的幽靜園林。
矛盾而統一,毀滅與守護並存,冷漠之下或許藏著更深邃的“理”。
這,就是蛇蛻歸墟。
光影流轉,傳送完成。
星穹列車組的身影消失在歸墟星港。
而就在他們離開後不久,澤洛站在靜思閣的窗前,望著列車組消失的方向,接通了另一道加密通訊。
“首席。”通訊另一端傳來德爾蘇克低沉平穩的聲音。
“嗯,他們走了。”澤洛簡單彙報,“交流很順利。星的變化確實觸及根源,但心性堅定,道路自持,暫無失控風險。合作提議已傳達,他們需要時間商議。”
“意料之中。”德爾蘇克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關於‘寂靜迴廊’的異常波動……”
“已經派遣‘燼燎’麾下的快速反應小隊前往,由他親自帶隊。”澤洛回答,“同時,通知‘玄骸’,提高‘萬劍雷獄’對周邊星域的淨化監測頻率。”
“很好。保持警惕。另外……”德爾蘇克頓了頓,“研究院那邊,關於‘索琳蒂絲’殘魂的初步穩定方案已經出來了。梅比烏斯和阮·梅提出,需要一個高度純淨、能模擬‘月’之本源的特殊環境作為溫床。她們看中了仙舟聯盟‘羅浮’上,那棵由前任龍尊力量滋養、與建木殘根有微妙共鳴的‘月華古樹’。”
澤洛眉頭一挑:“向仙舟借樹?景元將軍會同意?”
“不是‘借’。”德爾蘇克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妙,“是‘合作研究’。聖庭可以提供部分生命重塑技術與資源,協助仙舟進一步淨化並活化那棵古樹,使其恢復部分上古神異。作為交換,我們需要在古樹核心區域,建立一個臨時的、受嚴格監控的研究站點,用於進行靈魂重塑實驗。這對仙舟而言,也是一次提升自身生命科技、觀察聖庭技術的寶貴機會。景元是聰明人,華元帥那邊……我會親自去說。”
澤洛瞭然:“典型的聖庭式‘共贏’。那麼,雷利爾呢?”
“他?”德爾蘇克的聲音冷淡下來,“既然簽了贖罪協議,就是聖庭的資產了。等他傷勢穩定,評估完其剩餘戰力與可控性後,會編入‘燼骸’或‘青燼’麾下的‘深淵淨化特遣隊’,從最危險、最骯髒的清理任務開始。他的贖罪之路,還長得很。”
通訊短暫沉默。
“還有事嗎,首席?”澤洛問。
“……‘那位’(指卡厄斯蘭那)在沉寂之間,沒有異常?”德爾蘇克的聲音壓低了一些。
“沒有。能量反應平穩,處於深度沉寂消化狀態。監測顯示,其存在本質似乎……更加凝練、深邃了。”澤洛回答,“需要加強監控嗎?”
“不必。只要他不違反禁令,不危害歸墟,就隨他。他的道路……或許將來,會成為一把意想不到的‘鑰匙’。”德爾蘇克似乎不欲多言,“做好你手頭的事,澤洛。戰後重建、撫卹、對新威脅的評估與響應,每一項都不輕鬆。”
“明白。”
通訊切斷。
澤洛獨自站在窗前,望著歸墟之外那片永恆的、星光點綴的黑暗虛空。
提瓦特的烽火熄滅了,但宇宙從未真正平靜。新的漣漪已然泛起,舊的因果仍在蔓延。索琳蒂絲的殘魂等待著新生,雷利爾揹負著罪孽前行,卡厄斯蘭那在沉寂中蛻變,星穹列車帶著新的約定駛向未知,而歸墟……這臺冰冷而精密的巨構,將繼續沿著根源星神劃定的軌跡,在毀滅與秩序、吞噬與創造之間,沉默而堅定地運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