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璃帶著陳硯秋穿過幾條冒著蒸汽的金屬街道，小蛇從他的衣領探出頭來，警惕地觀察著四周。朱明仙舟的建築風格與羅浮截然不同，稜角分明的金屬結構在鍛星的光芒下閃爍著青銅色的光澤，每走幾步就能聽到鍛造工坊裡傳來的叮噹聲。
我們先去火舌巷，那裡有全朱明最好吃的熔爐燒。雲璃扛著她那把幾乎與人等高的重劍，腳步輕快地走在前面，你喝過浮羊奶對吧？我們這兒的熔爐燒可比那個帶勁多了。
停雲在陳硯秋耳邊小聲解釋：熔爐燒是朱明特產的一種飲品，用鍛造工坊的餘溫加熱......
她的話還沒說完，雲璃已經拐進一條狹窄的巷道。這裡的溫度明顯比主街更高，兩側牆壁上鑲嵌著會隨溫度變色的金屬片，此刻正呈現出熾熱的橙紅色。巷子盡頭有家不起眼的小店，門口懸掛著一塊被燻黑的金屬招牌，上面用燒紅的鐵水澆鑄出老炎頭熔爐燒幾個字。
三杯特調！雲璃一進門就大聲招呼，熟門熟路地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拍了拍身邊的長凳，示意陳硯秋坐下，這裡的老闆是我爺爺的徒弟，退役雲騎軍。
店鋪內部比外觀寬敞許多，六張金屬長桌呈放射狀排列，中央是一個巨大的銅製熔爐，爐壁上刻滿降溫符文。一位獨臂老人正在用鐵鉗調整爐內的陶罐，聽到雲璃的聲音頭也不抬：丫頭又帶朋友來蹭吃蹭喝？
這次可是正經客人！雲璃笑嘻嘻地指著陳硯秋，羅浮來的茶藝師，特意來採購茶具的。
老人這才轉過身來，目光在陳硯秋腰間的殘刃上停留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移開。他拿起長柄銅勺，從熔爐中舀出三杯冒著熱氣的飲品。液體呈現出奇妙的琥珀色，表面漂浮著幾片會發光的晶體。
嚐嚐看。雲璃迫不及待地端起杯子，用的是虛陵仙舟的星蜂蜜，加上我們朱明特產的火山晶鹽。
陳硯秋小心地抿了一口，預想中的灼熱感並沒有出現，反而是一種溫和的暖意從喉嚨蔓延到全身。飲品中帶著淡淡的焦糖香氣，尾調卻有一絲清涼的礦物感，讓他想起羅浮山間的清泉。
這...真是奇妙。陳硯秋驚訝地看著杯中的液體，明明是用高溫加熱，喝起來卻不燙口。
秘密在於這個。老人敲了敲熔爐外壁，那些符文微微發亮，不是用火直接加熱，而是用鍛造餘溫。溫度恆定在六十八度，剛好能激發蜂蜜的甜味和晶鹽的鮮味。
小蛇似乎也被香氣吸引，從陳硯秋的領口鑽出來，試探性地吐著信子。雲璃眼睛一亮，從杯中蘸了一點液體在指尖：小傢伙也想嚐嚐？
出乎意料的是，一向警惕的小蛇竟然接受了雲璃的好意，輕輕舔了舔她的手指。陳硯秋注意到，燼的鱗片在接觸到熔爐燒後泛起了更鮮豔的紅光，像是被重新點燃的炭火。
它喜歡你。陳硯秋微笑著說。
雲璃得意地揚起下巴：動物都喜歡我。去年我還馴服過一頭熔岩獸當坐騎呢，可惜爺爺說養在工造司太危險......
她的話被一陣清脆的鈴聲打斷。店鋪角落的銅製傳音管中傳來機械化的女聲：工造司提醒，今日淬火茶具展示即將開始，請預約賓客前往三號展廳。
正好！雲璃一口喝完剩下的熔爐燒，拉起陳硯秋就往外跑，那批茶具用的是特殊淬火工藝，泡出來的茶能保留十成香氣！
停雲匆忙付了錢追出來：雲璃小姐，等等我們！
工造司的建築群坐落在朱明仙舟的中央區域，七座錐形高塔環繞著主殿，塔尖不斷噴出淡藍色的火焰。雲璃出示了懷炎將軍的令牌後，守衛恭敬地讓開道路。穿過一道雕刻著火焰紋飾的青銅大門，溫度驟然下降，陳硯秋甚至能看到自己撥出的白氣。
這裡是低溫區，雲璃解釋道，用來儲存那些需要特殊冷卻的工藝品。
三號展廳中央陳列著十二套茶具，每套都放在獨立的寒玉展臺上。陳硯秋立刻被其中一套青灰色的茶具吸引——壺身呈現出微妙的不規則紋理，像是被瞬間凍結的火焰。
眼光不錯嘛。雲璃湊過來，凝焰是爺爺親自設計的，用燧皇之火加熱到白熾狀態，然後浸入零下一百度的冷焰中淬火。
陳硯秋小心地拿起茶壺，觸感冰涼卻不刺骨。更神奇的是，壺身內部似乎有細微的光點在流動，如同被封存的星光。
這些光點是......
星槎海的夜光砂。一個溫和的女聲從身後傳來。轉身看去，是位穿著工造司制服的女子，胸前彆著高階工匠的徽章，在淬火過程中加入砂粒，它們會在高溫下融化，形成這種特殊效果。
雲璃介紹道：這位是工造司的寒煙師傅，淬火工藝的發明者。
寒煙向陳硯秋點頭致意：聽懷炎將軍說，您是羅浮仙舟的茶藝師？不知可否為我們演示一下這套茶具的使用方法？我們鍛造師往往只注重工藝，反而忽略了實用效果。
陳硯秋欣然應允。工作人員很快準備好熱水和茶葉，他選了自己隨身攜帶的霧山銀針。當熱水注入茶壺的瞬間，那些被封存的光點突然活躍起來，在壺內形成一個小小的旋渦。更令人驚歎的是，倒出的茶湯表面漂浮著一層極薄的光暈，如同朝霞映照的湖面。
這......連見多識廣的停雲都瞪大了眼睛，茶香好像被鎖在了光暈裡。
陳硯秋輕啜一口，茶湯的滋味確實比平常更加醇厚，香氣在口腔中層層展開，如同綻放的花朵。他注意到小蛇燼也顯得異常興奮，在他手腕上輕輕纏繞，鱗片的溫度比平時更高。太神奇了。陳硯秋由衷讚歎，這種淬火工藝竟然能影響茶湯的品質。
寒煙露出滿意的笑容：這正是我們追求的——鍛造不僅是創造器物，更是創造體驗。如果您有興趣，我可以帶您參觀淬火過程。
雲璃聞言立刻擺手：別別別，那地方溫度能把人烤熟。陳掌櫃細皮嫩肉的，還是我帶他去嚐嚐別的美食吧。她狡黠地眨眨眼，聽說今天焰心齋有特供的熔岩蛋糕？
離開工造司時，陳硯秋買下了那套茶具。寒煙特意用特製的隔熱箱包裝好，還贈送了一小瓶方壺的夜光砂：撒一點在茶席上，會有驚喜。
走在朱明仙舟的街道上，夕陽將金屬路面染成金紅色。雲璃興致勃勃地介紹著沿途的景點：那邊是千錘廣場，每天晚上都有鍛造表演；再往前是星火圖書館，收藏了全仙舟聯盟的鍛造典籍......
陳硯秋突然停下腳步。在一家古董店櫥窗裡，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形狀——那是一把茶刀的殘片，材質與他腰間的殘刃極為相似。更奇怪的是，小蛇燼突然變得躁動不安，鱗片發出細微的嗡鳴聲。
怎麼了？停雲關切地問。
陳硯秋搖搖頭：沒甚麼，只是......那家店看起來很有趣。
雲璃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拾遺齋啊。老闆專門收集各仙舟的古老器物，要不要進去看看？
店內的陳設古色古香，與朱明仙舟整體的工業感形成鮮明對比。店主是位戴著單眼鏡片的老者，正在用放大鏡觀察一塊金屬碎片。
歡迎光臨。老者頭也不抬，左邊是星曆3000年以前的器物，右邊是近現代作品，中間展櫃是......他抬頭看到雲璃，立刻放下放大鏡，雲璃小姐！甚麼風把您吹來了？
帶朋友來看看。雲璃指了指陳硯秋，羅浮來的茶藝師，對老物件很有研究。
陳硯秋徑直走向櫥窗，指著那把茶刀殘片：請問這個......
好眼力。老者小心地取出殘片，這是五十年前在虛陵仙舟一處古遺址發現的，材質特殊，連懷炎將軍都說不出來歷。他將殘片遞給陳硯秋，您看這紋理，像是自然形成的，卻又有著人工鍛造的痕跡......
當陳硯秋的手指接觸到殘片的瞬間，他腰間的殘刃突然發出一聲低鳴。更驚人的是，小蛇燼從他袖中竄出，一口咬住了殘片，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它吞了下去。
陳硯秋驚呼。
店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老者最先回過神來：這...這條蛇......
雲璃卻突然大笑起來：太有意思了！陳掌櫃，你的寵物連古董都吃啊！她拍了拍老者的肩膀，別擔心，記我賬上。爺爺的收藏室裡好像有類似的殘片，我改天拿來賠你。
離開古董店後，陳硯秋感到手腕上的印記微微發熱。小蛇燼滿足地盤在他肩上，鱗片上的紅光更加明顯，甚至能在暮色中看清它體內流動的光點——就像那套茶具中封存的星光。
奇怪......他輕聲自語。
停雲擔憂地看著他：陳掌櫃，你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先回客棧休息？
雲璃看了看天色：也好，明天我帶你們去鍛星臺看日出，那裡的景色可是朱明一絕！今晚就好好休息吧。
回到鳴火商團安排的客房，陳硯秋將新買的茶具一一取出擺好。小蛇燼似乎對夜光砂特別感興趣，追著那些撒落的砂粒在桌面上遊走，留下一道道發光的痕跡。
陳硯秋望著窗外的朱明夜景——天空中人造星辰與地面上的鍛造火光交相輝映，構成一幅奇妙的畫卷。他輕輕撫摸腰間的殘刃，想起古董店裡的那一幕，隱約感到這次朱明之行，或許會揭開一些他從未想過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