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輕人看了一眼田裡勞作的人們，臉上露出一種毫不掩飾的輕蔑。
“一群泥腿子，”他啐了一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所有人聽見，“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村民們的臉色都變了，可沒人敢說甚麼。
那年輕人身上帶著刀，身後還跟著幾個彪形大漢，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王浩的手握緊了。
他的體內，龍血在沸騰。
以他的實力，這些人連讓他認真起來的資格都沒有。
只要他願意，他甚至不需要動手，僅僅釋放出龍威，就能讓這些人跪在地上爬不起來。
可他知道，這是考驗。
憤怒是很容易的。
面對不公、面對輕蔑、面對欺辱，憤怒是最直接、最本能、最理所當然的反應。
可憤怒之後呢？
殺了他們？教訓他們？
然後呢？
王浩深吸一口氣，鬆開了緊握的拳頭。
他沒有出手。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知道，這個考驗要測試的不是他能不能打敗這些人，而是他願不願意被憤怒控制。
真正強大的人，不是沒有憤怒，而是憤怒來了，他能控制住。
他低下頭，繼續插秧。
那個年輕人走了。
村民們鬆了一口氣，看向王浩的眼神中多了一絲感激，他們不知道王浩為甚麼沒有出手，但他們知道，如果王浩出手了，那些人一定會報復，而報復的物件，不是王浩，是村子。
王浩知道這一點。
所以他沒有出手。
不是因為懦弱，而是因為慈悲。
第三天晚上，考驗第三次降臨。
這一次，是恐懼。
王浩一個人走在從田地回村的小路上。月亮被烏雲遮住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遠處村莊的燈火如豆。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普通的聲音，而是他這輩子最害怕聽到的聲音。
上一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那場車禍，那刺耳的剎車聲，那劇烈的撞擊，那鋪天蓋地的黑暗，還有那種瀕死的感覺，無助、孤獨、恐懼....像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嚨。
王浩停下了腳步。
他的心跳驟然加速，冷汗從額頭滑落。那些記憶太過真實，真實到他能聞到血腥味，能感覺到骨頭碎裂的痛楚，能聽到自己心臟最後幾下跳動的聲音。
他不知道這是幻境還是甚麼。但他知道，恐懼是真實的。
他站在那裡，任由恐懼如潮水般沖刷著他的身體和心靈。
他沒有逃避。
沒有閉上眼睛。
沒有捂住耳朵。
他只是站著，感受著那種恐懼，像是一個人在暴風雨中站立，任由風吹雨打，卻絕不後退。
因為他是王浩。
他已經死過一次了。
他怕死嗎？
怕。
可正是因為怕，他才更要面對。
如果連面對恐懼的勇氣都沒有，那他就不配活著。
恐懼如潮水般湧來，又如潮水般退去。
月亮從烏雲後面露了出來，月光灑在小路上，照亮了他回家的路。
王浩繼續向前走。
第四天，考驗變了。
不是貪念，不是憤怒，不是恐懼。
而是一種更柔軟、更危險、更難以抵抗的東西——
溫情。
那天下午，王浩坐在村口的大樹下乘涼。
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跑過來，扎著兩個小辮子，臉蛋紅撲撲的，手裡拿著一朵野花。
“大哥哥，給你。”
她把花遞到王浩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黑葡萄。
王浩接過花，笑了。
那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最真誠、最沒有負擔的一個笑容。
“謝謝。”
小女孩咯咯笑著跑開了，跑到一半又回過頭來，衝他揮了揮手。
王浩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想起了上一世。
想起了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無憂無慮地在田野裡奔跑，也是這樣毫無防備地對每個人笑，也是這樣相信世界是美好的、人心是善良的。
可這個世界，不是這樣的。
異能者的世界，充滿了殺戮、背叛、陰謀和死亡。
王浩見過太多太多的黑暗，見過太多太多的醜陋。
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以為自己已經變得足夠堅硬、足夠冷漠。
可此刻，看著那個小女孩的笑臉，他突然發現——
他沒有變。
他的內心深處，依然住著那個相信美好的少年。
那朵野花很普通，甚至有些蔫了，花瓣上還沾著泥土。
可王浩拿著它，像拿著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
他知道，這是考驗。
而且是最危險的一種考驗。
因為貪念可以用理智剋制，憤怒可以用意志壓制，恐懼可以用勇氣面對。
可溫情呢？
溫情怎麼抵抗？
當你看到一個人真誠地對你好的時候，你怎麼忍心告訴自己“這是假的”？
王浩握著那朵野花，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沒有丟掉那朵花。
他把它別在了衣襟上，然後繼續他的日子。
因為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考驗不是要他拒絕溫情。
考驗是要他明白，溫情是真實的，可它不能成為讓他停下來的理由。
他可以享受這一刻的溫暖，可以珍藏這一刻的美好，可以在這一刻真誠地微笑。
可當天亮了，他必須繼續向前走。
不是因為他冷酷，而是因為他的路上，還有更重要的事。
那些在星空等他的、那些需要他足夠強大才能守護的、那些他不能辜負的——
都在前面。
第四天夜裡，王浩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
夜風微涼，吹動他的衣角，也吹動頭頂的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遠處的田野裡有蟲鳴，此起彼伏，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夜曲。
他抬頭看著滿天的星星。
那些星星和異能世界的星星不一樣，和上一世的星星也不一樣。它們更亮、更近、更密集，像是有人把一整把鑽石撒在了黑色的天鵝絨上。
他的心中思緒萬千。
這幾天的經歷，像是一場漫長而安靜的電影，一幀一幀地在他的腦海中回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