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初歇,城市上空仍壓著灰濛濛的雲層。
東萊國際大廈三十八樓,玻璃幕牆映出遠處尚未散盡的警燈紅光,像一道揮之不去的陰影。
趙若萱站在辦公室落地窗前,指尖輕輕摩挲著手機邊緣。
螢幕上還殘留著剛才那通加密通話的結束提示——“計劃照常推進”。
她眼神微斂,眸底閃過一絲冷意,隨即歸於平靜。
就在這時,內線電話響起。
“趙總,前臺來電,您的家人……到了。”蘇霞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幾分遲疑。
趙若萱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她沒立刻回應,而是緩緩將視線從窗外收回,落在辦公桌上那張泛黃的老照片上——照片裡一家四口站在老式居民樓前,笑容樸實。
那是二十年前的夏天,父親趙建國還穿著工裝背心,母親溫柔地摟著年幼的她和弟弟趙子陽。
如今,那棟樓早已被推平,建成了高檔商業區。
而她,也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躲在父親身後怯生生的小女孩。
“帶他們去B會議室。”她終於開口,聲音平穩無波,“上茶,準備點心。不要讓他們覺得冷落。”
“可是……您不親自下去接嗎?”蘇霞試探性地問。
“不必。”趙若萱淡淡道,“讓他們等等也好。”
結束通話電話後,她坐回真皮座椅,手指輕敲桌面。
親人?
這個詞對她而言早已陌生得如同隔世。
十年前她被逼婚、被迫放棄學業回家接管家族瀕臨破產的小公司時,這些人在哪裡?
母親哭著求她犧牲自己換一筆彩禮錢的時候,父親可曾想過她的未來?
後來她孤身一人闖蕩商海,靠貸款起家,三年內把一個街邊小酒樓做成連鎖品牌,再用資本運作反向併購東萊集團,成為這棟寫字樓真正的主人。
這一路,沒人幫她,也沒人信她。
而現在,他們來了。
來幹甚麼?認親?還是求助?
她冷笑一聲,拿起平板調出監控畫面。
鏡頭中,趙建國穿著洗得發白的夾克,手裡拎著一箇舊皮包,走路時腰板挺得筆直,卻掩飾不住眼神裡的侷促。
他身旁的妻子低著頭,雙手緊握挎包帶子;弟弟趙子陽則不停東張西望,臉上寫滿震驚與貪婪。
一家人被前臺引導進入電梯,一路上幾乎不敢說話。
直到踏入B會議室那一刻,趙建國才長舒一口氣,強作鎮定地環顧四周:“這……這就是我女兒管的地方?”
水晶吊燈灑下柔和光芒,真皮沙發環繞著大理石會議桌,牆上掛著名家油畫,空氣中有淡淡的雪松香氛。
這一切都遠超他們的想象。
“姐……姐姐真的在這裡當總經理?”趙子陽喃喃道,“不是說她在酒店做經理嗎?”
“你懂甚麼!”趙建國低聲呵斥,語氣嚴厲,實則心裡也沒底。
他記得最後一次見女兒,是在老家祠堂外,她跪在雨裡說:“爸,我不想嫁給他,我能養活自己。”那時他甩了她一巴掌,罵她不懂事。
如今,他站在這座城市的頂級寫字樓裡,看著女兒的名字鐫刻在會議室門口的銅牌上——總經理辦公室·趙若萱,竟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壓迫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十分鐘,半小時,一小時……
茶水續了三次,點心沒動過。
秘書進來兩次道歉說“趙總正在處理緊急事務”,便又匆匆離去。
趙建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是甚麼意思?讓我們乾等著?她是不是故意的?”
“哥……要不打個電話問問?”妻子小心翼翼地說。
“打甚麼打!她是總經理,我們是來找她的,哪有反過來的道理!”趙建國猛地拍了下桌子,聲音在空曠會議室裡迴盪。
趙子陽縮了縮脖子,低聲嘀咕:“可這也太不講親情了吧……咱們好歹是一家人啊。”
窗外天色漸暗,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照亮了這座鋼筋森林的冷漠輪廓。
而在三十八樓另一端的辦公室裡,趙若萱正盯著電腦螢幕,手中拿著一份檔案——正是秦烈那份“親子候選”名單的影印件。
她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個名字上:林遠航。
“果然……你們都在查他。”她輕聲自語,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至於門外那間會議室裡的等待?不過是一場小小的考驗罷了。
她並不急於見他們。有些人,一旦重逢,就意味著舊賬要算。
而她,從來不是一個願意吃虧的人。
牆上的鐘指向第六個小時整,秒針滴答作響。
會議室內的氣氛已降至冰點。
趙建國額角青筋跳動,妻子眼眶微紅,趙子陽焦躁地翻著手機。
忽然,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眾人同時抬頭,屏息凝神。
會議室的門把手,緩緩轉動。
兩個小時後,會議室的燈光依舊明亮如初,卻照不進眾人逐漸冷卻的心。
牆上的掛鐘指標悄然劃過第七個小時,滴答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彷彿敲在每個人的神經上。
終於,走廊盡頭傳來高跟鞋清脆的聲響,由遠及近,節奏平穩得近乎刻意。
所有人的呼吸一滯,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門把手緩緩轉動,門縫拉開——可出現在門口的,只有蘇霞纖細的身影。
她手中抱著一份資料夾,神情恭敬而冷靜,彷彿絲毫未覺這漫長等待背後的壓抑與屈辱。
“各位久等了。”她的聲音溫和卻不帶溫度,“趙總臨時接到總部緊急會議,暫時無法抽身。她讓我轉告,今日會面改期,請您們先回。”
沒有人說話。
趙建國的手緊緊攥著桌沿,指節發白;妻子嘴唇微顫,眼底泛起一層薄淚;趙子陽猛地抬頭,眼神中滿是難以置信。
蘇霞微微欠身,退了出去,留下一室死寂。
門輕輕合上,像一道無形的牆,徹底隔開了血緣與權力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