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航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間在壓抑的客廳裡激起千層浪。
所有爭吵、哭泣和指責都戛然而止，十幾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空氣彷彿凝固成一塊沉重的鉛板，壓得人喘不過氣。
大姑林秀英愣住了，滿是淚痕的臉上寫滿了錯愕。她這個侄子，從小就內向聽話，甚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遠航，你說甚麼胡話呢？”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陳輝的母親，也就是林遠航的四嬸孫玉梅。她雙手叉腰，刻薄的嘴角一撇，聲音尖利得如同鐵片刮過玻璃，“你讓大姐一家去江城？還給他們住的地方？你知不知道江城是甚麼地方？那裡的房子貴得要命！你一個還在上學的孩子，口氣倒是不小，吹牛也不怕閃了舌頭！”
旁邊林遠航的小姨也跟著陰陽怪氣地幫腔：“就是啊，遠航，心是好的，可飯能亂吃，話不能亂說。你四嬸說得對，你哪來的本事在江城弄房子？別是被人騙了，租了個地下室，就想讓你大姑一家跟著你過去受罪吧？”
這兩人的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大姑林秀英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上。是啊，遠航只是個學生，平日裡生活費都靠家裡給，他怎麼可能……
她身邊的表哥陳東更是漲紅了臉，覺得表弟是在這種場合說大話，讓他家更加難堪，忍不住低聲埋怨道：“遠航，你別添亂了！”
一時間，客廳裡充滿了質疑和嘲諷，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火藥味，連窗外蟬鳴都顯得格外聒噪。所有人都像看一個不自量力的傻子一樣看著林遠航，等著他如何收場。
然而，林遠航的臉上沒有絲毫慌亂，甚至連一絲多餘的表情都沒有。他平靜地迎著所有人的目光，先是看向自己的四嬸孫玉梅，語氣淡然地開口：“四嬸，我好歹也是江南大學的學生，甚麼話能說，甚麼話不能說，心裡有數。撒這種一戳就破的謊，對我有甚麼好處？”
他抬出江南大學的名頭，讓孫玉梅的氣焰稍微收斂了一絲。畢竟在這小地方，能考上江南大學這樣的名校，本身就是一件極有分量的事。
但質疑並未消失，孫玉梅撇了撇嘴：“大學生又怎麼樣？大學生就能憑空變出房子來？”
“當然不能憑空變出來。”林遠航微微一笑，從錢包裡抽出一張卡片，在眾人眼前輕輕一晃，“去年參加全國大學生創業大賽拿了金獎，獎金一百二十萬，加上導師推薦參與了一個專案分紅，買了套房子，也換了臺代步工具。”他指了指門外，“就是剛才那輛車。”
這一句話如一道電流竄過人群，有人倒吸一口冷氣，有人眼神驟然發亮。
“現在就去？”這提議再次讓所有人愣住了。從這裡到江城，開車也要兩個多小時，這小子是來真的？
孫玉梅眼珠一轉，立刻冷笑道：“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能變出個甚麼花樣來！要是敢耍我們，遠航，你爸媽的面子可就讓你丟光了！”她篤定林遠航是在硬撐，正好當眾揭穿他，讓他下不來臺。
“行，那就一起去看看。”四叔也跟著附和，目光閃爍，心裡盤算著萬一真有好事，得第一時間跟上分一杯羹。
見眾人半信半疑地答應下來，林遠航不再廢話，只是對還愣在原地的大姑和表哥陳東溫和地說道：“大姑，表哥，相信我一次。我們走吧。”
說完，他便率先轉身，朝著院門外走去。木地板在他腳下發出沉穩的咯吱聲，每一步都像是敲在眾人緊繃的心絃上。客廳裡一時無人說話，只有幾雙眼睛互相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目光。片刻後，大姑林秀英抹了把淚，拽著兒子陳東跟了上去。其他人遲疑了一瞬，終究按捺不住好奇，陸續起身，三三兩兩地湧向院門。
夕陽斜照，黃土小路上浮起一層薄塵，在餘暉中泛著昏黃的光暈。風帶著夏末的燥熱拂過臉頰，捲起幾縷髮絲，掠過耳畔時還夾雜著遠處狗吠與樹葉沙沙的輕響。
“不過車子坐不了這麼多人。”林遠航停下腳步，淡淡道，“我和大姑、表哥先走，四叔四嬸要是不信，也可以搭順風車。其他人……等我們拍照片回來再看吧。”
孫玉梅頓時語塞。讓她坐侄子的車？面子上掛不住；可不去，又怕錯過甚麼好處。她狠狠剜了丈夫一眼，低聲道：“你還愣著幹甚麼？”
然而，她的話音未落，走在最前面的林遠航已經停下了腳步。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車鑰匙，對著停在路邊塵土中的一輛黑色龐然大物，輕輕按了一下。
“滴滴！”
一聲清脆的解鎖聲劃破寂靜，宛如金屬鈴鐺在耳邊震顫。那輛線條硬朗、霸氣外露的黑色越野車的車燈瞬間亮起，左右兩側的LED光帶次第點亮，如同猛獸睜開雙眼。引擎蓋上那閃耀的三叉星標誌，在午後的陽光下折射出刺目的銀芒，幾乎灼痛了圍觀者的眼角。
車身漆面雖沾了些許塵土，但仍掩不住其冷峻奢華的氣質。輪胎寬厚，輪轂鋥亮，車尾排氣口透出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感。微風吹過，揚起一圈細塵，卻被車體剛毅的輪廓劈開，彷彿連自然之力也為之退避。
“這……這是賓士？大G？”人群中，一個稍微識貨的年輕人失聲驚呼。
這聲驚呼像是一道驚雷，劈在每個人的頭頂。孫玉梅臉上的譏笑瞬間凝固，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她死死地盯著那輛嶄新的、價值近兩百萬的豪車，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攥住，指尖冰涼，掌心卻滲出冷汗。
其他人也是一副活見鬼的表情，整個場面瞬間鴉雀無聲，只有風吹過院牆的呼呼聲，以及不知誰口袋裡手機震動的嗡鳴。
打臉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烈，讓所有剛才還在嘲諷的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像是被無形的巴掌狠狠抽在臉上，火辣辣地疼。
在眾人呆滯的目光中，林遠航拉開駕駛座車門。他沒有急著上車，而是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一張張由譏笑轉為惶恐的臉。最終，他的視線落在大姑紅腫的眼眶上，輕聲道：“大姑，上來吧，以後不會再有人欺負你們了。”
風吹起他的衣角，身後是塵土飛揚的小院，前方是通往城市的高速公路。
車裡的空間有限，而人心，容得下的從來不是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