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微涼,吹不散孫婉怡身上傳來的滾燙溫度,也吹不散她話語裡灼人的絕望。
林遠航的身體有那麼一瞬間的僵硬。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懷中這具柔軟的軀體在微微顫抖,那是一種混合了後怕、慶幸與孤注一擲的戰慄。
她的髮絲間傳來淡淡的馨香,像一張無形的網,試圖將他牢牢纏住。
他本該推開她的。
理智如警鐘般在腦海中轟鳴。
這份突如其來的擁抱與告白,太過沉重,也太過危險。
孫家這潭水,他本意是敬而遠之,只做個收取代價的局外人。
可現在,孫婉怡這奮不顧身的一抱,像是將一顆滾燙的石子投入深潭,漣漪已經不受控制地擴散開來。
然而,他的手抬到一半,終究還是輕輕地落在了她的背上,沒有擁緊,只是虛虛地搭著,帶著一種剋制的安撫。
他能感覺到她瞬間的僵硬,隨即是更深的、幾乎要將自己揉進他身體裡的力度。
他聽見她壓抑的哭聲,那聲音細碎而無助:“我以為我只是感激你……我拼命告訴自己,這只是感激……可是爸醒過來,我看到你站在那裡,我就知道,不是的……林遠航,我控制不住……”
她的坦白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入林遠航心中最柔軟也最警惕的角落。
一絲異樣的情緒,混雜著憐惜與動容,悄然泛起。
他並非鐵石心腸,一個美麗、家世優越的女孩如此毫無保留地向他展露脆弱與愛意,任何男人都很難無動於衷。
但他更清楚,這份感情的背後,牽扯著孫家複雜的利益糾葛,牽扯著他刻意隱藏的秘密。
一旦接受,就等於將自己徹底綁在了孫家的戰車上,再無抽身可能。
“孫小姐,”林遠航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他刻意拉開距離,“你只是太累了,情緒有些失控。孫叔叔康復,才是最重要的事。”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讓孫婉怡的身體瞬間涼了半截。
她緩緩鬆開手,抬起那雙淚眼婆娑的眸子,裡面寫滿了受傷與不解。
她不明白,為甚麼眼前這個男人,能創造奇蹟,能拯救她的父親,卻唯獨對她的感情,豎起如此厚重的心防。
林遠航沒有看她的眼睛,他怕看到那份純粹的愛意會動搖自己的決心。
他只是側過身,留給她一個堅硬的背影:“宴會要開始了,我們進去吧。”
孫婉怡看著他的背影,用力咬住了嘴唇,將所有翻湧的情緒和眼淚一併嚥了回去。
她知道,今晚,她輸了。
孫家的家宴設在一家頂級的私人會所,古色古香的包廂裡,一張巨大的紅木圓桌旁已經坐滿了人。
這些人,都是孫家的核心親戚。
林遠航一踏入,便感受到了數十道目光的洗禮。
有好奇,有審視,有客套的微笑,但更多的,是隱藏在笑意之下的精明與算計。
坐在主位上的孫偉成氣色好了許多,雖然還略顯虛弱,但精神矍鑠。
他看到林遠航,立刻站起身,臉上是發自內心的感激與熱情。
“遠航,快來,坐我身邊!”孫偉成親自拉開身邊的椅子,這個舉動,讓在座所有孫家人眼中都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
那個位置,通常是留給家族中最有分量或者最受寵的子侄的。
“爸,您慢點。”孫婉怡跟在後面,情緒已經收拾妥當,只是眼眶還微微泛紅。
“各位,我來給大家隆重介紹一下,”孫偉成環視一圈,聲音洪亮,“這位,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林遠航!如果不是他,我孫偉成今天就不可能還坐在這裡和大家吃飯!”
一時間,掌聲四起,各種讚美之詞不絕於耳。
“哎呀,真是年少有為啊!”
“看著就一表人才,果然是人中龍鳳!”
“偉成哥你這是哪裡找來的貴人,可得好好感謝人家!”
林遠航只是淡淡地微笑著,對所有讚譽照單全收,卻不置一詞。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將每個人臉上一閃而過的嫉妒、不滿和貪婪盡收眼底。
他知道,這場所謂的感謝宴,更像是一場針對他的鴻門宴。
這些人,比起關心孫偉成的身體,更關心的是,他這個“救命恩人”到底是從孫家得到了甚麼,又將要得到甚麼。
就在這時,包廂的門被推開,一個打扮得珠光寶氣的婦人走了進來,她一開口,那股子陰陽怪氣的味道就瀰漫開來。
“哎喲,對不住對不住,我來晚了!”婦人正是孫偉成的弟媳,孫婉怡的二嬸。
“路上堵車,可把我急壞了,生怕錯過了見咱們孫家大英雄的場面。”
她嘴上說著抱歉,臉上卻毫無歉意,目光直接鎖定了林遠航,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那眼神,彷彿是在評估一件商品的價值。
“這位想必就是林先生吧?”二嬸笑了笑,自顧自地拉開一張椅子坐下,“真是年輕有為。不知道林先生是哪裡高就?家裡是做甚麼生意的?能有這麼大的本事,想必家世一定不凡吧?”
這話問得直接又刻薄,瞬間讓包廂裡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等著看林遠.航如何應對。
這是最直接的試探,試探他的背景和底細。
林遠航心中冷笑,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神色不變,甚至還對著二嬸溫和地笑了笑:“二嬸客氣了,我只是僥倖懂一些偏方而已。至於家裡,都是普通人,做點小本生意,上不得檯面。”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謙虛又模糊,讓二嬸準備好的一肚子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裡,不上不下。
她不相信,一個普通人家的孩子,能讓孫偉成如此鄭重其事?
這其中一定有貓膩。
飯局就在這樣一種暗流湧動的詭異氣氛中進行著。
席間,孫偉成的妻子陳玉蓮一直沉默寡言,只是偶爾給丈夫夾菜,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彷彿對親戚間的機鋒毫無察覺。
然而,林遠航卻注意到了,就在二嬸第二次試圖盤問他的資產狀況時,陳玉蓮的眼神悄然冷了一下。
她沒有作聲,只是默默地站起身,對眾人說了句“我去趟洗手間”,便離開了座位。
林遠航的眼角餘光一直跟隨著她。
他看到陳玉蓮並沒有走向洗手間的方向,而是走到了包廂門口,對侍立一旁的服務員低聲耳語了幾句,似乎還從手包裡拿了甚麼東西遞過去。
服務員連連點頭,隨後快步離開。
而陳玉蓮則看了一眼手機,眉頭微蹙,竟是直接轉身,頭也不回地朝會所大門的方向匆匆離去,連招呼都沒再打一個。
整個過程極為隱秘迅速,除了時刻保持警惕的林遠航,幾乎無人察覺。
一股不安的預感悄然爬上林遠航的心頭。
這位孫家的女主人,從始至終都表現得太過平靜,平靜得近乎反常。
她此刻的悄然離席,絕不像她表現出的那麼簡單。
果然,就在林遠航思索之際,一直沒能在他身上佔到便宜的二嬸,終於將矛頭對準了問題的核心。
她放下酒杯,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大哥,我們做家人的,都為你高興。不過說真的,我們也是真好奇,”二嬸的目光在孫偉成和林遠航之間來回掃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懷好意的探究,“之前公司的情況,我們大家心裡都有數,那可不是一筆小錢能填上的窟窿。林先生這救命之恩,可不僅僅是治好了你的病吧?這份天大的人情……或者說,這份‘投資’,究竟是有多大啊?”
一瞬間,整個包廂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燈一樣,死死地釘在了林遠航的臉上。
這個問題,才是今晚所有人真正想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