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航的鑰匙剛插進鎖孔就覺出不對。
往常這個點公寓該是漆黑的，趙若萱向來加班到十點後，此刻門內卻漏出暖黃燈光，還有模糊的爭執聲。
他揉了揉發酸的後頸——今天為談下江北新區的地塊，在酒桌上陪了三波投資人，胃裡像燒著團火。
可當金屬門軸轉動的瞬間，他的動作頓住了。
玄關處擠著三個陌生人。
穿藏藍棉服的中年男人（趙建國）正彎腰撿拖鞋，抬頭時眼底閃過算計；穿暗紅毛衣的女人（馮曉苗）攥著褪色的布包，指尖發白；年輕男孩（趙子陽）縮在牆角，手機螢幕的藍光映得他臉色發青。
而趙若萱站在他們中間，肩背繃得像根弦，眼尾泛紅，睫毛上還沾著未乾的淚。
林總。趙若萱的聲音發顫，手指無意識絞著衣角。
林遠航的倦意瞬間消散。
他脫了西裝搭在臂彎，餘光掃過茶几上皺巴巴的菸蒂、半杯涼透的茶，還有趙子陽腳邊那雙44碼的男士皮鞋——那是他上週陪客戶打高爾夫時落在這兒的。
這是？他看向趙若萱，語氣平和，心裡卻浮起絲不安。
爸、媽、子陽。趙若萱喉結動了動，來...來看看我。
看甚麼看！趙建國突然拍了下沙發扶手，震得茶几上的茶杯哐當響，小萱啊，你也別瞞著了。
我們都看見了——他指了指玄關的皮鞋，這鞋比子陽在商場看中的定製款還氣派，能住這房子的，能是普通上下級？
林遠航的眉峰跳了跳。
他注意到馮曉苗偷偷扯趙建國的袖子，趙子陽低頭劃手機的動作頓了頓，而趙若萱的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叔，我和若萱是工作關係。他出聲解釋，聲音沉穩，這房子是公司獎勵她談成文旅專案的臨時住所。
工作關係？趙建國嗤笑一聲，從褲兜摸出皺巴巴的煙盒，點菸時火柴擦了三次才著，我閨女在酒店當經理時，怎麼沒見哪個老闆借她房子？
現在突然住豪宅，開你那輛銀色保時捷上下班——他眯眼盯著林遠航手腕的百達翡麗，當我們鄉下人不懂？
林遠航終於聽出弦外之音。
他看向趙若萱，後者正咬著嘴唇搖頭，眼底是近乎哀求的慌亂。
叔有話直說。他把西裝掛在玄關，動作不緊不慢。
趙建國的煙燒到一半，火星子簌簌落在褲腿上。
他掐滅菸蒂，往前湊了半步：我們子陽要結婚了。
女方家要二十萬彩禮，市區兩居室，還有輛十萬的車。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小萱是姐姐，理應幫襯弟弟。
可我們老兩口湊來湊去還差一百萬——
所以你們管我要？趙若萱突然插話，聲音像碎玻璃，上個月我給媽轉了五千醫藥費，你轉頭就給子陽買遊戲裝備！
那能一樣嗎？馮曉苗終於開口，眼眶發紅，子陽是趙家獨苗，婚結不成讓人戳脊梁骨——
夠了！趙若萱的聲音拔高，從小到大，你們眼裡只有子陽！
我高中想讀重點班，你們說女娃讀那麼多書沒用；我第一份工資全給家裡，你們轉頭給子陽買摩托車；我談第一個物件，你們嫌人家沒房，現在人家有車有房了，我呢？她猛地指向趙子陽，他打遊戲到凌晨，我加班到十點；我發燒39度，他在KTV唱歌；媽住院時他說女朋友生日走不開，現在倒想起我這個姐姐了？
客廳陷入死寂。
趙子陽的手機掉在地上，遊戲音效刺啦響了兩聲；馮曉苗用袖口抹眼睛，皺紋裡全是淚；趙建國的手指摳著沙發皮，指節發白。
小萱，你別鬧。馮曉苗抽噎著，我們也是沒辦法...那姑娘說了，彩禮不到位就不領證。
那就不領！趙若萱抓起茶几上的包，我沒這個弟弟！
站住！趙建國突然站起來，擋在門口，你當我們想來？
要不是聽說你傍了大款——他轉向林遠航，林總，我們也不拐彎抹角。
你要真喜歡小萱，就出一千萬彩禮，再加套市中心的房，一輛五十萬的車。
我們保證不打擾你們！
林遠航的瞳孔微縮。
他終於明白趙家人的算盤——他們把趙若萱的職業成就，全算在了他這個頭上。
叔，我再說一次。他語調沉了幾分，我和若萱是純粹的上下級關係。
上下級能讓你住這房子？趙建國梗著脖子，我打聽過了，這小區一平八萬，一百三十平的房子，月租得三萬！
你說沒關係？
當我老糊塗？
趙若萱突然笑了，笑聲裡帶著哭腔：所以你們就來鬧？
就為了給子陽湊彩禮？她看向林遠航，眼底是從未有過的狼狽，林總，對不住，給您添麻煩了。
若萱——
我搬出去。她抓起玄關的羽絨服，拉鍊扯得咔咔響，明天就搬。
搬甚麼搬！馮曉苗撲過來拉住她的胳膊，你走了我們怎麼辦？
子陽的婚——
跟我無關！趙若萱甩開她的手，力度大得馮曉苗踉蹌兩步，從小到大，你們只當我是提款機！
現在連尊嚴都要我賠給你們？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順著下巴砸在羽絨服上，我沒有家了！
從來都沒有！
話音未落，她猛地拉開門衝了出去。
若萱！林遠航想都沒想追了上去。
電梯門正在閉合，他伸手擋住，看見趙若萱縮在角落，肩頭劇烈起伏，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地板上。
電梯數字開始跳動。
趙若萱突然抬起頭，眼睛紅得像浸在血裡：林總，我是不是特別可笑？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啞得厲害，他們根本不在乎我過得好不好，只在乎我能給子陽多少錢。
林遠航沒說話，伸手按了一樓鍵。
電梯裡的鏡面映出兩人的影子——他的西裝還搭在臂彎，她的羽絨服帽子歪著，睫毛上掛著淚。
我無家可歸了。她突然低聲呢喃，像說給空氣聽，以前覺得租的小公寓好歹是個窩，現在連這兒都待不下去了。
電梯的一聲開了。
林遠航邁出半步，又回頭看她：去河邊走走？他指了指窗外，雪停了，河面該結冰了。
趙若萱抬頭望他，雪花落在她髮間。她沒說話，卻跟著他走了出去。
身後，公寓門地關上。
趙建國蹲在沙發上一根接一根抽菸，馮曉苗抹著眼淚收拾落在茶几上的圍巾，趙子陽彎腰撿手機時，瞥見玄關那雙44碼的皮鞋，突然覺得刺得慌。
雪地上，林遠航和趙若萱的腳印一前一後，漸漸融入夜色。
風捲著殘雪掠過河岸的柳樹，遠處傳來冰層開裂的輕響，像誰心裡某道封了多年的牆，終於裂開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