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航將邁巴赫緩緩駛離停車位,雨刮器掃過前擋風玻璃上飄落的細雪,發出規律的“吱呀”聲,倒車雷達平穩地嘀嘀作響。
他剛掛上D擋,後視鏡裡那輛銀灰寶馬突然竄出——沒有打轉向燈,像一頭失控的野獸。
他剛要踩油門,後車廂傳來“砰”的悶響,車身猛地往前一挫,副駕上的黑檀木禮盒重重磕在車門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藍鑽項鍊在震動中滑出半寸,冷光一閃,像凍結的淚滴。
他手指剛要去扶,駕駛座的車門已被用力推開。
“會不會開車啊?”穿米色大衣的女人衝過來,手機還貼在耳邊,塗著酒紅色甲油的手指幾乎戳到他鼻尖,“我趕著去機場接人,你突然急剎算甚麼?”她的聲音尖利,夾雜著電話那頭模糊的“曼妮快點”,撥出的白氣在冷風中迅速消散。
林遠航解開安全帶下車,寒風裹著細雪撲在臉上,帶著刺骨的涼意。
後保險槓凹進去巴掌大的一塊,漆皮翻卷,露出底下灰白的金屬底色,指尖輕觸,邊緣鋒利得能劃破面板。
寶馬車頭的鍍鉻飾條裂成兩半,碎片散落在溼漉漉的地面上,像被踩碎的冰碴,踩上去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急剎?”他彎腰看了眼自己車後輪的剎車痕——筆直的線,連半寸偏移都沒有,雪地上清晰如尺畫,“大姐,你車距至少拉了五米。”
女人的臉騰地紅了,圍巾邊緣微微顫抖,她扯了扯圍巾遮住脖子上的草莓印,聲音發虛:“誰知道你這種破車剎車這麼靈?”
穿羽絨服的大媽戳了戳同伴,低聲嘀咕:“這邁巴赫得兩三百萬吧?”熱氣從她嘴裡冒出,保溫杯蓋子剛擰開一條縫,一股薑茶的辛辣味便飄了出來。
“不止。”戴眼鏡的小夥子擠進來,扶了扶滑落的眼鏡,聲音帶著興奮,“車牌是江城的,尾數我之前在會展中心見過——那是林遠航的車,布加迪Chiron定製版‘龍鱗’,私人命名,銘牌刻在中控臺。”
林遠航摸出手機撥122時,女人突然拔高聲音:“報警就報警!我老公是晉A集團的……”
“媽!”
稚嫩的童音打斷她。
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從寶馬後排鑽出來,紅棉襖袖口沾著餅乾渣,鼻尖凍得通紅,說話時帶著輕微的沙啞:“我沒瞎說……我看見叔叔的車燈一直亮著,等我們撞上去的時候,他的車都沒動。”
女人臉色驟變,衝過去捂住孩子的嘴:“林婉茵!你瞎說甚麼?”
小女孩掙扎著,被捂住的聲音含糊卻堅定:“我沒瞎說……媽媽送外賣時總說‘要留三根電線杆的距離’,可這次我們離得太近了……”她咳了兩聲,小手伸進媽媽包裡,摸出半盒兒童退燒藥,標籤上寫著“林婉茵”。
林遠航的目光落在女孩沾著泥點的棉鞋上。
那鞋頭磨得發亮,明顯穿了兩年,鞋幫開線處用膠帶纏著,踩在雪地裡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和女人腳邊那雙鑲鑽的短靴形成刺眼對比。
心口猛地一緊。這雙舊鞋,像一把鑰匙,旋開了塵封的記憶——
二十年前,牛背山埡口的寒風中,他也曾蹲在牛背上,攥著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那是攢了半個月的早飯錢,紙幣邊緣被汗水浸得發軟,指腹摩挲著上面用鉛筆寫的“遠航的學費”。
“交警到了。”穿反光服的輔警擠進來,看了眼兩車的位置和剎車痕,又調取了服務區的監控,“後車未保持安全車距,全責。”
女人的手機“啪”地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撿時,林遠航瞥見她包裡露出的藥盒。
“維修報價。”林遠航開啟手機,調出電子單,“這輛車改裝過空氣動力學套件,後保險槓是義大利手工定製碳纖維,未量產,原廠估價百萬以上。”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這筆費用,夠你幾年外賣收入。”
“甚麼?!”女人的妝全花了,眼線順著淚往下淌,聲音撕裂,“你訛人!這明明是邁巴赫……”
“這是邁巴赫S680。”林遠航指了指前擋風玻璃內側的金屬牌,“但我另外有輛布加迪Chiron定製版‘龍鱗’,上週剛送修,維修單還在手機裡。”他垂眸看了眼被撞的位置,“不過這輛邁巴赫的後保險槓,確實是從那輛車上定製復刻的。”
圍觀人群倒抽冷氣。
戴眼鏡的小夥子舉著手機的手在抖,鏡頭微微晃動。
女人突然跪在地上,雪水浸透了她的褲腳,她拽住林遠航的褲腳,聲音破碎:“求你別讓我賠……我老公上個月賭錢跑了,我就靠送外賣養孩子……這十塊錢是茵茵攢了三個月的早飯錢……”
“媽媽別哭。”小女孩掙開她的手,踮腳把十元錢塞進林遠航掌心,指尖涼得像冰碴,紙幣上還帶著孩子手心的汗溼,“我以後每天多撿三個塑膠瓶,等我長大賺錢了,一定還你好多好多錢。”
林遠航捏著那張皺巴巴的紙幣,指腹觸到上面用鉛筆寫的“茵茵的存錢罐”,粗糙的纖維刮過面板,像一道溫柔的刺痛。
他想起音樂會後臺,姚若雪塞給他的紙條——“那個追著我跑的小姑娘,叫林小芽”。
兩個名字在腦海裡重疊,像兩顆落進心湖的石子,盪開同樣的漣漪。
“不用賠了。”他蹲下來,把錢輕輕塞回女孩口袋,指尖拂過她凍紅的臉頰,觸感像枯葉般脆弱,“但你要答應叔叔,以後坐車要系安全帶。”
“真的?”小女孩眼睛亮得像星子,沾著餅乾渣的手捧住他的臉,掌心冰涼卻帶著熱切的溫度,“叔叔是好人!”
女人呆坐在地上,看著林遠航轉身走向邁巴赫。
圍觀人群的議論聲像潮水般湧來,有人說“富豪就是大氣”,有人嘀咕“肯定有內情”,他卻充耳不聞。
手機在褲袋裡震動,是趙若萱的訊息:“剛進小區,你猜我看見誰了?”
林遠航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頓。
後視鏡裡,小女孩正踮腳給媽媽擦眼淚,女人的肩頭還在抖,但嘴角已經彎起來。
他摸出母親留下的素圈戒指,放在唇邊輕吻——這枚戴了二十年的戒指,此刻比任何時候都溫暖。
邁巴赫駛出服務區時,山風捲著細雪撲在車窗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林遠航望著前擋風玻璃上漸漸模糊的倒影,忽然笑了。
原來比金錢更有力量的,從來都不是賬戶裡的數字,而是……他瞥了眼副駕上的藍鑽項鍊,冷光閃爍,像一座孤島;而掌心殘留的觸感,是那張寫著“茵茵的存錢罐”的十元紙幣,粗糙卻滾燙。
他看了眼手機裡趙若萱的未讀訊息,踩下油門。
雪越下越大,前方的路在車燈裡鋪成銀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