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邁巴赫行駛在晚高峰的環路上,車載香薰散發著冷冽的松木香,混合著姚若雪身上若有若無的橙花味,在密閉的空間裡織成了一張溫柔的網。
空氣微涼,帶著一絲金屬質感的沉靜,彷彿時間也被這香氣凝滯了片刻。
車窗外,霓虹燈如流動的綵帶向後疾馳,紅藍光影在姚若雪的睫毛上跳躍,映出她眼中那一抹難以捉摸的恍惚。
她望著窗外倒退的街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裙角被揉皺的地方——那褶皺邊緣已微微起毛,像她此刻無法撫平的心緒。
剛才在宴會上被嚴子恆推搡時,林遠航幾乎瞬間擋在了她身前,手臂肌肉緊繃的觸感還殘留在她的後背,隔著薄紗禮服,那溫度竟像烙印般灼熱。
那是她三年來第一次被人護在身後。
“林先生。”她突然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輕柔,像風吹過風鈴的一角,“你車上的香薰……和我媽媽以前用的很像。”
林遠航從後視鏡裡瞥了她一眼。
路燈掠過她的側臉,眼尾的淚痣被照得發亮,就像一滴沒擦乾的眼淚,懸在時光的邊緣。
他的喉結微動,聲音低沉:“要是喜歡的話,下次送你一瓶。”
姚若雪的耳尖一下子紅了,耳垂泛起淡淡的粉,像是被晚風吻過。
她慌忙低下頭翻手包,指尖觸到冰涼的補妝鏡,卻摸出一張皺巴巴的電影票根——那是上週她獨自去看的《海的女兒》,票根邊緣被她捏得捲了邊,油墨在指腹留下淺淺的灰痕。
她甚至記得影院座椅的皮革味、空調出風口的冷風拂過後頸的刺癢,以及散場時無人回應的腳步聲。
“不用了。”她把票根塞回夾層的最深處,動作輕得像藏起一段不敢示人的夢,“我……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林遠航沒有接話。
他注意到她手腕內側有道月牙形的疤痕,邊緣微微泛白,和鎖骨處的淡粉色印記連成了不規則的軌跡,像是被甚麼尖銳的東西反覆劃出來的。
他指尖微蜷,彷彿能感受到那傷口的凹凸——不是一次,而是多次。
系統面板今早提示過姚若雪是關鍵人物,但具體的羈絆方向還沒解鎖,他直覺這些傷痕裡藏著重要資訊,像一本被燒燬大半的日記,只剩殘頁在風中飄蕩。
車載電話突然響了起來,螢幕上跳動著劉振宇的名字。
就在此時,另一個通話提示彈了出來——備註為“小雨”的號碼,顯示正在進行視訊通話。
手機震動了一下,像是某種無聲的預警。
“先接這個。”姚若雪懂事地把座椅往後調了調,皮革摩擦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可能是有急事。”
林遠航按下接聽鍵,畫面裡卻只有模糊的瓷磚牆,縫隙間水漬蜿蜒如蛛網。
王思雨帶著哭腔的聲音從揚聲器裡炸了出來:“表哥!我在金碧輝煌的地字號包間……他們給我喝的飲料有問題,我頭好暈……門反鎖了,但有人在撞門——”
“小雨!你在哪裡?”林遠航猛地打方向盤,邁巴赫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輪胎與地面劇烈摩擦,一股焦糊味瞬間瀰漫在車內。
姚若雪被甩到了車門上,肩胛骨撞在金屬框上,鈍痛讓她倒抽一口冷氣,卻顧不上揉,探身盯著那晃動的螢幕——瓷磚縫隙間閃過一道白裙角,像被拖進深淵的蝴蝶。
影片裡突然傳來重物撞門的悶響,像心臟被重錘擊打。
王思雨的尖叫被截斷,接著是男人粗啞的罵聲:“小娘們裝甚麼貞潔?強子哥花大價錢點的你——”
“小雨!說話!”林遠航吼著,手指在螢幕上狂點,可畫面已經黑了。
他扯開領帶,後頸的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淌,溼透的襯衫貼在背上,黏膩得令人窒息。
表妹今年剛滿19歲,在師範大學讀大一,平時連酒吧都不去,怎麼會出現在金碧輝煌這種地方?
他腦中閃過她上週發來的訊息:“表哥,學生會老師說聚餐改到金碧輝煌,說是報銷……我有點不安,但不去又怕得罪人。”他當時回了一句“別去”,可她終究還是去了。
“打110。”姚若雪摸出自己的手機,手指抖得按不準鍵盤,螢幕解鎖三次才成功,地圖載入圈轉了兩圈才跳出紅點,“我幫你定位她的手機訊號。”
林遠航卻更快地調出通訊錄,按下了汪志強的號碼。
上週系統任務獎勵了金碧輝煌的VIP黑卡,附帶了老闆的聯絡方式:“汪總,我是林遠航。地字號包間有人被下藥,立刻派保安過去,要活的。”
電話那頭的麻將聲戛然而止:“林少您等十分鐘,我親自帶人——”
“五分鐘。”林遠航捏碎了車載紙巾盒,紙屑如雪片般灑落,“要是超時的話,你這KTV明天就掛到拍賣網上。”
他結束通話電話時,姚若雪已經把定位發了過來:“在解放西路238號,還有三公里。”
邁巴赫的引擎發出野獸般的轟鳴,排氣管震顫著,低頻的咆哮穿透雨夜。
林遠航踩下油門,轉速錶飆升到紅線,路邊的行道樹化作綠色的殘影,雨點開始砸在擋風玻璃上,雨刷器“咔嗒咔嗒”劃開模糊的夜色。
副駕上的姚若雪死死地攥住扶手,皮革在她掌心留下深痕,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她看著時速表跳到180,風噪大得幾乎聽不清彼此說話,耳膜被氣流壓迫得嗡嗡作響。
“你別急。”她湊過去,溫熱的呼吸掃過他的耳垂,帶著橙花與松木的餘香,“我大學輔修過護理,實習時處理過昏厥病人……等下我幫你——”
“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林遠航打斷了她,喉結滾動著,聲音像從深淵裡爬出來,“我爸媽走得早,是姑姑把我帶大的。去年姑姑癌症去世前,拉著我的手說‘遠航,替我看著小雨’……”
——病房裡點滴瓶反射著冷光,姑姑枯瘦的手攥著他,指甲嵌進他的皮肉。
窗外雪落無聲,他點頭答應,以為只是尋常囑託。
他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方向盤上的三叉星輝logo被攥得發燙,彷彿要熔進掌心。
後視鏡裡映出他發紅的眼尾,就像一團要燒穿夜色的火。
姚若雪忽然握住他放在排擋上的手。
他的掌心全是汗,指腹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和那些揮金如土的世家子弟截然不同。
她指尖微顫,卻穩穩覆上去,像在傳遞某種無聲的誓約。
“會沒事的。”她盯著前方雨霧中忽明忽暗的霓虹招牌,聲音冷靜得近乎鋒利,“我看過監控,金碧輝煌的包間走廊有實時錄影,他們跑不掉。”
林遠航轉頭看她,正好有輛卡車的遠光燈掃過。
她眼底跳動的光讓他想起三年前的平安夜,江婉清也是這樣攥著他的手說“我相信你”——可後來她跟著黃子軒上了保時捷,說“窮小子拿甚麼給我未來”。
手機突然震動,汪志強的語音彈了進來:“林少,地字號包間的門鎖被撬了,裡面沒人!但監控拍到兩個男的架著個穿白裙子的姑娘往消防通道去了——”
林遠航猛地打方向盤,邁巴赫擦著隔離帶衝過紅燈,輪胎髮出刺耳的尖叫。
姚若雪的手機掉在了腳邊,螢幕亮著,顯示距離目的地還有800米。
“抓緊。”他咬著後槽牙,把油門踩到底,“八百米……最多一分鐘。”
遠處,金碧輝煌的霓虹招牌在雨霧裡忽明忽暗,就像一隻紅著眼睛的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