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航把帽簷又往下壓了壓，帆布鞋碾過校園裡青石板的縫隙。
晨霧還未散盡，梧桐葉上的露珠順著葉脈滴落，在他洗得發白的連帽衫肩頭洇出個淺灰的圓斑。
食堂飄來豆漿的甜香時，他遠遠就看見劉振宇趴在靠窗的老位置上，後頸的發翹像團沒理順的蒲公英。
那小子正跟鄰桌的女生掰扯甚麼，手舞足蹈間差點碰翻了粥碗，抬頭瞥見他的瞬間，眼睛突然瞪得溜圓。
我去！
林哥？劉振宇蹭地站起來，椅子在瓷磚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他繞過兩張桌子衝過來，伸手要拍林遠航後背，中途又縮回去虛虛比劃了下，你這...這是cos窮學生呢？
林遠航摘下帽子，露出被壓得微卷的額髮。
視窗的風掀起他袖口，露出腕間那隻普通的電子錶——這是他特意從抽屜最底層翻出來的，和從前那個總說便宜貨硌手的江婉清送的機械錶，隔著三個抽屜的距離。
昨天剛把西裝送去幹洗。他扯了扯帽衫下襬，在劉振宇對面坐下。
不鏽鋼餐盤裡的包子騰著熱氣，他咬了口，面發得有點過，帶著股酸溜溜的後味，倒和記憶裡的味道分毫不差。
劉振宇盯著他的手腕，喉結動了動。
上週在金葉酒店頂樓，他親眼看見林遠航接過趙若萱遞來的黑卡，當時那抹冷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可此刻坐在面前的人，連豆漿杯沿的芝麻都要小心吹涼，像極了大二那年為省五塊錢步行三站路去超市買泡麵的林遠航。
婉清那事兒...劉振宇突然壓低聲音，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角，昨天我在論壇看見她發的新動態，說要和黃子軒去馬爾地夫過週年。
配的圖是卡地亞的藍氣球，我數了數，鑽比上次多了三顆。
林遠航的筷子尖在瓷盤上輕輕一磕。
包子皮裂開道縫，肉餡的油星子濺在他手背，他卻像沒知覺似的，盯著窗外梧桐樹的影子慢慢爬過桌面。
那影子晃得他想起三個月前的雨夜，江婉清站在便利店門口，雨水順著她新買的香奈兒外套往下淌，說林遠航，我等不起你慢慢奮鬥時，睫毛上的水珠也是這樣晃。
她愛數鑽就數吧。他夾起半塊包子塞進嘴裡，咀嚼聲在安靜的早餐時間格外清晰，就是不知道黃子軒的卡，夠不夠她數到第三年。
劉振宇愣了愣，突然笑出聲。
他抓起桌上的豆漿杯和林遠航碰了碰，塑膠杯相撞發出輕響：得嘞，我就知道林哥不是省油的燈。
對了，上午有高數課，老周說要點名。
教室門被風撞開的瞬間，林遠航正把書包塞進課桌。
後牆的黑板報還停留在國慶特刊，盛世華章四個藝術字的紅漆剝落了半塊，像道沒癒合的傷疤。
喲，這不是咱們的林學霸嗎？張濤從教室最後排探出頭，籃球鞋踩在椅子上，聽說你最近忙得連食堂都不來了？
忙著給某位大小姐當司機呢。另一個男生擠眉弄眼，手指有意無意指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是江婉清從前的座位，此刻空著，椅背上還掛著串粉色的hello kitty鑰匙扣，在風裡晃得人眼暈。
林遠航彎腰整理課本的動作頓了頓。
他摸到書包夾層裡的黑卡，金屬邊緣硌著掌心，像根扎進肉裡的刺。
上週五在酒店頂層，趙若萱說黃氏集團這個月現金流吃緊時，他盯著落地窗外的霓虹燈，突然覺得那些所謂的和等不起，不過是鑲著鑽的泡沫。
張濤你嘴上沒把門的？劉振宇一巴掌拍在張濤後頸，沒看林哥正複習呢？他擠到林遠航身邊坐下，校服袖口沾著籃球場上的草屑，四賤客裡的老四陳默從後門溜進來，手裡攥著兩個茶葉蛋，精準地拋給林遠航一個。
給，剛買的。陳默的運動褲口袋鼓鼓囊囊，露出半截耳機線，老周今天心情好，說要提前講吓章的微分方程。
林遠航接住茶葉蛋，蛋殼上還帶著餘熱。
他剝著蛋殼，聽著後排男生們的笑鬧，突然覺得這樣的吵嚷比酒店裡水晶燈的光更真實。
直到王文靜抱著一摞節目單蹦上講臺，馬尾辮掃過黑板槽裡的粉筆灰。
同學們！王文靜拍了拍講桌，鋼筆在筆記本上戳出個洞，文藝晚會的節目單要定了，咱們班得拿個壓箱底的。
我提議，讓蘇映寒和林遠航合作個雙人舞！
教室裡突然安靜得能聽見電扇轉動的嗡鳴。
林遠航抬頭，看見第三排最角落的位置，蘇映寒正垂著頭整理實驗報告。
她總是穿素色的高領毛衣，今天是淺灰，領口露出一截雪白的鎖骨，像片落在灰布上的月光。
蘇女神怎麼會和林遠航跳舞？丁志遠從教室中間站起來，白襯衫的袖口捲到肘部，露出腕間新換的百達翡麗，要我說，蘇映寒和我搭檔才合適，上次迎新晚會我可是拿了最佳表演獎的。
得了吧，你那叫表演？張濤嗤笑一聲，我奶跳廣場舞都比你有看頭。
蘇映寒的鋼筆尖在紙上洇開個墨點。
她依舊沒抬頭，可林遠航注意到她捏著筆的指節泛白，像在極力剋制甚麼。
他突然想起上週在圖書館，蘇映寒蹲在地上撿散落的解剖學圖譜，髮梢掃過他手背時，他聞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藥香——和校醫室裡福爾馬林混著薄荷膏的味道不太一樣，更清，更冷。
丁班長這麼積極。林遠航轉著鋼筆，筆尖在課本上劃出道淺痕，不如先去問問蘇同學的意思？
丁志遠的臉騰地紅了。
他扯了扯領帶，繞過課桌走到蘇映寒身邊，彎腰時襯衫下襬滑出來，露出裡面印著變形金剛的秋衣：映寒，我...
不必了。蘇映寒的聲音像片落在冰面上的雪，她合上筆記本站起來，發頂的珍珠髮卡撞在桌沿，我不參加。
她經過林遠航身邊時，帶起一陣風。
林遠航下意識轉頭，正撞進她抬眼的瞬間。
她的眼睛是少見的琥珀色，此刻卻像蒙著層薄霜的玻璃，可那層霜下，似乎有簇極小的火苗在跳——就像上週他在酒店頂樓，看見那輛黑色賓利裡蜷縮的身影，隔著車窗玻璃時，也是這樣的眼神。
叮鈴鈴——
上課鈴突然炸響。
蘇映寒加快腳步走出教室，髮尾掃過林遠航的手背，留下一片涼意。
丁志遠僵在原地，百達翡麗的錶盤在陽光下閃得人眼疼，張濤他們已經笑作一團，劉振宇捅了捅林遠航的胳膊，壓低聲音：你倆剛才那眼神...跟演偶像劇似的。
林遠航沒接話。
他望著蘇映寒空了的座位，後頸突然泛起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上週在金葉酒店，他分明看見那輛賓利的車牌是滬A·，黃子軒的座駕。
而蘇映寒的父親，是市立醫院的院長，和黃氏集團有醫療器材的合作專案——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教室後門就被輕輕推開。
韓雅詩站在門口。
她今天沒化直播時的濃妝，只塗了層淺粉的唇釉，髮梢還帶著溼意，像剛洗過頭髮。
她手裡攥著個帆布包，上面印著知行樓302——那是舞蹈社的教室。
林遠航的手指在課桌下收緊。
三天前在金葉酒店的宴會廳，他看見韓雅詩舉著手機直播，鏡頭掃過他時，她眼裡閃過的那絲驚豔與算計，此刻在她望向自己的目光裡，變成了更灼熱的東西。
林同學。韓雅詩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三度，像片落在水面的羽毛，能借一步說話嗎？
教室裡的議論聲突然炸開。
劉振宇的鋼筆地掉在地上，張濤吹了聲冗長的口哨，丁志遠的百達翡麗在手腕上轉了兩圈。
林遠航望著韓雅詩身後晃動的樹影，突然想起趙若萱昨天說的話：韓小姐的直播賬號，今早突然登出了。
他摘下帽子，站起身。
帽簷投下的陰影裡，嘴角慢慢揚起個極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