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特區,民主黨參議院競選委員會。
不同於國會山和白宮那濃重的政治氛圍,這棟大樓裡的氣氛更加像是一家精算公司。
數百名資料分析師、策略顧問和籌款專家在這裡日夜工作,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計算。
計算每一個選區的投票率,計算每一筆捐款的轉化率,計算每一個候選人的勝算。
今天,頂層主席辦公室的大門緊閉。
主席哈里森·博伊德手裡拿著平板電腦,螢幕上顯示的是拉塞爾·沃倫剛剛釋出的一條推特。
推文只有簡短的一句話,配圖是一張伊利工廠大門緊閉、工人們坐在路邊吃冷三明治的照片。
「看來民主黨人終於找到了他們最擅長的事:把賓夕法尼亞的工業徹底埋葬,然後告訴工人們這是為了他們好。」
這條推特的轉發量在短短兩小時內突破了五萬。
下面的評論區裡充斥著賓州選民的憤怒。
「這幫華盛頓的官僚根本不在乎我們的死活。」
「參議員選舉?別想拿走我的票!」
博伊德放下了平板電腦。
他轉過身,看著坐在沙發上的政治事務總監。
「這就是你們告訴我的外科手術式打擊?」
博伊德的聲音很輕,透著一股極度壓抑的怒火。
「你們向我保證,只要稍微施壓,那個匹茲堡的小子就會跪下,墨菲就會退選,門羅就能穩穩地拿到提名。」
「結果呢?」
博伊德指著窗外。
「你們不僅沒有解決掉那個小子,反而把他變成了一個對抗體制的英雄,更糟糕的是,你們讓賓夕法尼亞的藍領階層覺得,民主黨是他們的敵人。」
政治事務總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主席,這是意外。我們沒想到那個華萊士這麼瘋狂,他竟然能煽動起全州的野貓罷工,也沒想到那些中產階級會對這件事反應這麼大————」
「我不要聽解釋。」
博伊德打斷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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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的是民調。最新的資料顯示,如果不立刻止損,我們在賓夕法尼亞的支援率會跌破警戒線。一旦輸掉賓州,參議院的多數席位就危險了。」
「這是底線。」
博伊德走到辦公桌前。
「給哈里斯堡打電話。」
「我要親自跟那個蠢貨談談。」
哈里斯堡,副州長辦公室。
阿斯頓·門羅正在經歷他政治生涯中最難熬的一天。
辦公室的電話線已經被切斷了,因為投訴電話太多,導致線路過載。
他的社交媒體帳號關閉了評論功能,那裡已經被謾罵填滿。
就連他最倚重的費城金主們,也在今天早上委婉地表示,希望他能妥善處理目前的輿論危機,不要讓負面情緒波及到他們的企業形象。
門羅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份生效的資金凍結令。
那是他發出的命令,是他權力的象徵。
如果現在撤回,就等於承認自己錯了,承認自己輸給了一個匹茲堡的鄉巴佬。
他的自尊心不允許他這麼做。
——
「鈴鈴鈴"
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門羅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是華盛頓的號碼。
他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情緒,接通了電話。
「主席先生。」門羅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我正準備向您彙報————」
「阿斯頓,閉嘴。」
博伊德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冰冷,直接。
「聽著,我不管你有什麼理由,也不管你有多委屈。」
「把那個該死的調查停掉。」
「現在!馬上!」
門羅愣了一下,隨即一股屈辱感湧上心頭。
「可是主席,您不瞭解情況,那個里奧·華萊士正在搞獨立王國!他在繞過州政府建立自己的權力體系,他在用聯邦的錢收買人心!如果我們現在退讓,以後就沒人能管得住他了!」
「那是你的問題!」
博伊德拔高了聲音。
「讓我們把視線放高一點,阿斯頓。現在聯邦的政策大方向是什麼?是製造業回流,是供應鏈安全,是重振藍領中產階級。」
「匹茲堡,伊利,斯克蘭頓,這些鐵鏽帶的城市正在做什麼?他們在搞工業復興,他們在透過內部迴圈來恢復生產力。」
「從宏觀戰略上講,這完全符合白宮的經濟敘事,這本該是我們民主黨的政績,是我們可以在大選中拿出來吹噓的樣板—看,在民主黨的領導下,工廠重新開工了。」
「而且,他們違法了嗎?」
博伊德反問道。
「我們的法律顧問團隊研究了那個《政府間合作法案》。里奧·華萊士鑽了空子,沒錯,但他是在法律允許的框架內鑽的。他只是在做生意。只要他沒有把賓夕法尼亞的旗幟從市政廳上扯下來,他就不是叛亂。」
「所謂的獨立王國,只是你對於失去控制權的恐懼,但那是你的恐懼,不是黨的恐懼。」
「我不在乎他是不是聽哈里斯堡的話,我只在乎他能不能給民主黨帶來選票。」
博伊德拿起那份慘不忍睹的民調報告,手指重重地敲擊著紙面。
「現在,我們來談談你在乎的初選,我在乎的中期選舉,還有那場決定這個國家未來走向的兩年後的大選。」
「阿斯頓,你要搞清楚現在的局勢。」
「賓夕法尼亞是搖擺州,是勝負手。在上一屆大選中,我們在這裡贏得非常艱難,甚至可以說是驚險。」
「我們要贏,就必須守住城市的每一張票,並且儘可能地去滲透那些搖擺的藍領群體。」
「我們為了從拉塞爾·沃倫手裡奪回這個參議員席位,籌備了整整兩年。我們投入了海量的資金,建立了龐大的資料模型,動員了所有的基層組織。」
「黨支援你,把你推到前臺,是因為我們認為你穩健,你能團結大多數人,你能幫我們贏。」
「但現在你在做什麼?」
博伊德的聲音變得森然。
「你正在激怒整個鐵鏽帶。」
「你看看外面的新聞!所有的電視臺都在播放工人沒飯吃的畫面!所有的評論員都在說民主黨拋棄了工人階級!你把那些本來可能投給我們的藍領工人,硬生生地推到了共和黨的懷裡。」
「沃倫正在開香檳慶祝!他甚至不需要花錢做GG,你就在幫他拉票!你正在告訴全賓州的選民:民主黨寧願餓死工人,也要搞官僚鬥爭。」
「你這是在葬送民主黨在整個賓夕法尼亞的政治前景。」
電話那頭的門羅試圖插話:「可是主席,如果不壓制他們,墨菲就會————」
「墨菲?」
博伊德發出了一聲冷笑。
「這正是我要提醒你的最後一點。」
「阿斯頓,你似乎忘了一個基本事實。」
「約翰·墨菲,他也是民主黨人。」
這句話瞬間澆滅了門羅所有的僥倖心理。
「黨支援你,是因為你是最強的候選人。但如果事實證明你不是,如果事實證明你是個只會製造麻煩、卻無法解決問題的負資產。」
「我們是有備選方案的。」
「如果墨菲在鐵鏽帶的聲勢繼續浩大下去,如果他證明了他才是那個能搞定藍領選票的人,如果他展現出了比你更強的勝選能力。」
「那麼,民主黨全國委員會完全可以調整策略。」
「我們不是非你不可。」
「我們會轉頭支援墨菲,我們會把原本給你的資金、資源、背書,全部轉移到他的身上。我們會把他包裝成真正的工人階級英雄,去挑戰沃倫。」
「對於黨來說,只要最後坐在那個參議員席位上的人姓民主黨,那個人是你阿斯頓·門羅,還是約翰·墨菲,其實並沒有本質的區別。」
「我們只想要贏。」
「如果你做不到,那就讓開,讓能做到的人上。」
博伊德停頓了一下,給門羅留出了消化這番話的時間。
「現在,你自己想好。」
「是繼續你那個愚蠢的鬧劇,直到把你自己搞得身敗名裂,被黨無情拋棄。」
「還是立刻止損,解凍資金,讓那些該死的工廠復工,把這場風波平息下去。」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讓他閉嘴。」
「讓那些工人回家。」
「別逼我親自動手換人。」
「嘟一—」
電話結束通話了。
哈里斯堡,副州長辦公室。
阿斯頓·門羅手裡握著那個已經發燙的手機,整個人僵硬得像是一尊石膏像。
墨菲也是民主黨人。
這個簡單的事實,此前一直被門羅有意無意地忽略了。
他一直把墨菲當成敵人,當成異類。
但現在博伊德提醒了他,在黨派利益的最高層面上,墨菲是備胎,但卻是可以隨時轉正的備胎。
如果門羅繼續把事情鬧大,繼續激怒鐵鏽帶,黨內高層真的會換人。
門羅緩緩放下了手機。
他轉過頭,看著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的保羅·特納。
「老闆————」特納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
門羅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重重地吐了出來。
「通知審計署。」
「讓他們撤回來。」
「發個公告,就說————誤會解除了。」
第二天清晨。
賓夕法尼亞州審計總署的官方網站上,悄無聲息地掛出了一條簡短的公告。
「監於匹茲堡市及相關合作城市已按要求提交了補充說明材料,經本部覆核,相關跨區域採購專案的資金使用流程符合《政府間合作法案》及州財政管理規定。」
「即日起,解除對相關帳戶的預防性凍結措施。」
「相關調查程式終止。」
資金的閘門重新開啟,銀行的轉帳系統開始瘋轉。
伊利市,聯合鋼鐵廠。
沉默了一週的汽笛聲再次響徹雲霄。
廠長吉姆·貝爾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那些重新啟動的機器,看著那些重新回到崗位上的工人,表情十分激動。
財務部的會計們正在瘋狂地列印工資單。
拖欠的週薪,連同一筆額外的「復工補貼」,直接打進了工人們的帳戶。
斯克蘭頓的水泥廠,卡車排成了長龍。
司機們發動引擎,黑煙噴湧而出。
他們按著喇叭,慶祝著這場來之不易的勝利。
匹茲堡,南區工地。
推土機重新轟鳴,吊車再次旋轉。
整個鐵鏽帶,因為這道解凍令,重新活了過來。
匹茲堡市政廳,市長辦公室。
里奧·華萊士坐在辦公桌後,看著電腦螢幕。
危機解除了。
伊森站在一旁,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上帝保佑。」伊森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我還以為這次真的要完蛋了,沒想到華盛頓那邊的反應這麼快,看來他們還是怕了。」
「怕?」
里奧搖了搖頭。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歡呼雀躍的表情,甚至連一絲笑容都沒有。
「他們不是怕了,伊森。」
里奧指著螢幕上的數字。
「他們只是在算帳。」
「當門羅的行為開始威脅到他們的選票時,法律、規則、審計程式,這些東西統統都可以讓路」
「這就是這幫人的底線。」
里奧對著伊森揮了揮手。
伊森識趣地轉身退了出去,房間裡只剩下里奧一個人。
他腦海中那根緊繃的弦鬆了下來。
「其實只要解封了就好。」
里奧站起身,走到窗前。
「總統先生。」
里奧突然對著羅斯福說了一些在之前他絕不會說的話。
「在這個封閉的政治系統裡,權力的總量是恆定的。」
「有人想上去,就必須有人下來。有人想多拿一塊肉,就必須從別人的盤子裡搶。」
「墨菲想往上爬,他想要參議員的席位,但那個位置只有一個。」
「門羅想往上爬,他也盯著那個位置。」
「我也在爭,我在爭奪這座城市的主導權,爭奪在賓夕法尼亞的話語權。」
「我們都在爭奪那有限的資源和空間。」
里奧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窗臺。
「只要我們還身處這個遊戲之中,鬥爭就永遠不會停止。」
「哪怕有一天墨菲當上了參議員,他還要為了委員會的主席位置去爭。」
「哪怕有一天我爬到了更高的位置,甚至坐進了白宮那間橢圓形辦公室,我依然要跟國會爭,跟法院爭,跟那些看不見的利益集團爭。」
一種深深的疲憊感突然襲來,這種感覺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危機都要強烈。
這是一種對未來的恐懼。
不是恐懼失敗,而是恐懼這種無休止的消耗。
「總統先生。」里奧的聲音有些低沉,「我現在充滿了鬥志,因為我還在山腳下,我還有憤怒。」
「但我擔心那一天的到來。」
「或許是五年後,或許是十年後。」
「我會厭倦這一切。」
「看著這些沒完沒了的檔案,看著那些永遠填不滿的貪婪,突然覺得這一切毫無意義。」
「我會想去打籃球,想去海邊曬太陽,想在這個該死的絞肉機裡找個舒服的姿勢躺下。」
「我會變成我曾經最討厭的那種人,一個只想保住位子,對此之外的一切都漠不關心的官僚。」
「那時候,誰來替這些人戰鬥?」
「那很正常,里奧。」
羅斯福說道。
「這也是人性的一部分,每個人都渴望安逸,渴望停止奔跑。」
「但我告訴你,你不會停下。」
「為什麼?」里奧反問。
「因為這是一種詛咒,也是一種天賦。」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激昂起來。
「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人是軟弱的。他們被生活壓彎了腰,被帳單困住了手腳,被恐懼鎖住了喉嚨。他們只能隨波逐流,祈求命運的仁慈。」
「但有極少數人,他們生來就擁有某種力量。」
「你有看穿局勢的眼光,你有煽動人心的口才,你有在絕境中尋找生路的智慧,還有那種敢於把靈魂放在天平上稱量的狠勁。」
「這就是你的能力。」
「擁有這種能力的人,註定無法安逸。」
「這就是為什麼我選擇了你。」
「當你看到不公時,你的本能會驅使你去拔劍;當你看到阻礙時,你的智慧會迫使你去破局。」
「你無法容忍自己像個廢物一樣躺在那裡,看著那些不如你的人在臺上拙劣地表演,看著那些本該屬於大眾的利益被貪婪的蠢貨瓜分。」
「那種痛苦,比勞累更讓你無法忍受。」
羅斯福頓了頓。
「而且,這是一種責任。」
「強者的責任。」
「既然命運給了你這把劍,你就必須揮舞它。」
「為了你自己,為了滿足你那永不枯竭的野心,為了站在權力的巔峰俯瞰眾生。」
「也為了那些沒有劍的人。」
「他們需要一個冠軍,需要一個惡棍,需要一個能代替他們去和魔鬼透過廝殺來搶回麵包的人。」
「你就是那個人。」
「只要你還有一口氣,只要你的腦子還能轉動,這種戰鬥的本能就會推著你一直往前走,直到你倒在衝鋒的路上。」
「這就是我們的宿命,里奧。」
「戰鬥不是為了勝利,戰鬥本身就是我們存在的證明。」
里奧聽著這番話。
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感似乎消散了一些。
是的。
他停不下來。
從羅斯福出現在他腦海中的那一刻起,他就註定要在風暴中度過一生。
既然如此,那就讓風暴來得更猛烈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