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茲堡市中心,五星級酒店的私人包間。
這裡正在舉辦一場慶功宴,也是「賓夕法尼亞工業復興聯盟」的第一次正式聯席會議。
羅恩·史密斯,此刻正站在椅子前,手裡高高舉著紅酒杯。
他的領帶已經解開,掛在脖子上,那張平時總是板著的臉上此刻堆滿了毫無保留的笑容。
「敬匹茲堡!」
史密斯的聲音洪亮,帶著幾分醉意。
「敬里奧·華萊士!」
史密斯把杯子裡的紅酒一飲而盡,重重地把杯子頓在桌面上。
「你們知道嗎?就在昨天,伊利聯合鋼鐵廠的總經理給我打了電話,那個老傢伙在電話裡哭得像個娘們兒。」
「他說,因為匹茲堡發來的鋼構件訂單,工廠不僅取消了裁員計劃,甚至還要在下個月增加兩個生產班次!」
「三班倒!先生們!伊利的工廠已經整整十年沒有三班倒了!」
史密斯激動地揮舞著手臂。
「那些工人又有活幹了,他們能付得起房貸,能在週末帶孩子去吃頓好的。
這就是我想要的。只要能做到這一點,我才不管這錢是民主黨的還是共和黨的。」
坐在旁邊的斯克蘭頓市長喬·拜爾斯也附和著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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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拜爾斯的臉喝得通紅,「我們的水泥廠也在招人,甚至連在那邊開卡車的司機都賺翻了。里奧,你不僅救了匹茲堡,你把我們都救了。」
拜爾斯舉起酒杯。
「在這個該死的世道,只有一種顏色是我關心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美元,拍在桌子上。
「那就是綠色。」
「只要是綠色的美金,不管它是誰印的,我都喜歡!」
包間裡爆發出一陣鬨笑。
氣氛熱烈到了極點。
這種跨越黨派、跨越地域的和諧,在如今撕裂的美國政壇簡直就是奇蹟。
而創造這個奇蹟的粘合劑,就是那五億美元的債券資金。
約翰·墨菲坐在里奧的右手邊。
這位即將面臨初選大考的眾議員,今晚笑得合不攏嘴。
他看著這些曾經對他避之不及的共和黨市長,現在一個個把他當成財神爺一樣供著,心裡的那塊大石頭終於落地了。
墨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
「各位市長。」
墨菲開口了,他的聲音裡充滿了自信。
「很高興能看到我們的聯盟正在發揮作用,但這只是開始。」
「在是一名共和黨或者民主黨人之前,首先我們是賓夕法尼亞人。」
「只要我能進入參議院,只要我們能在華盛頓擁有更大的話語權,這種規模的投資將成為常態。我們會把更多的聯邦專案帶回賓夕法尼亞,帶回鐵鏽帶。」
墨菲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但是,我也需要各位的幫助。」
「三週後就是初選投票日。雖然這是民主黨的黨內初選,但我希望各位能在各自的城市,特別是在工會內部,幫我說幾句話。」
「告訴工人們,是誰給他們帶來了工作。」
羅恩·史密斯打了個酒嗝,拍了拍胸脯。
「放心吧,約翰。」
「雖然我是共和黨人,我不能公開背書你。但我會告訴伊利的工會主席,如果不想讓工廠停工,就讓工人們把票投給那個能帶來訂單的人。」
「無非就是換個黨派而已,投完票再換回來就行了,反正沃倫肯定會透過初選的。」
「在伊利,沒人跟飯碗過不去。」
其他的市長也紛紛表態。
他們或許不能左右所有的選民,但對於那些最看重經濟利益的藍領工人來說,市長的態度至關重要。
墨菲滿意地點了點頭,坐回了位子上。
他轉過頭,對著里奧低聲說道:「看到了嗎?這就叫大勢,不管是沃倫還是門羅,他們都擋不住這股浪潮了。」
里奧坐在那裡,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
他舉起酒杯,向每一位向他敬酒的市長致意。
他看起來很放鬆,很享受這個勝利的時刻。
但在桌子底下,他的左手正緊緊握著手機。
螢幕亮著。
那是伊森十分鐘前發來的一份郵件,《第一季度資金消耗速率及現金流預警》。
里奧點開了附件。
一張陡峭向下的紅色曲線圖刺痛了他的眼睛。
那五億美元,曾經看起來像是一個天文數字,是一個永遠花不完的金庫。
但在過去的一個月裡,這筆錢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蒸發。
按照目前的燃燒速度,這五億美元甚至撐不了三個月。
里奧關掉了手機螢幕。
他看著眼前這些推杯換盞、紅光滿面的市長們。
他們很高興。
因為他們在花匹茲堡的錢,來解決他們自己的麻煩,當然會稱讚里奧是朋友O
而且他們用的是民主黨的錢,共和黨黨部也不能拿他們怎麼樣。
「你在想什麼,里奧?」墨菲湊過來,滿嘴酒氣地問道,「怎麼不喝?這酒不錯。」
「我在想————」
里奧轉動著手中的酒杯,看著裡面晃盪的紅色液體。
「我在想,當這五億美元花完的時候。」
「這間屋子裡的人,還會像現在這樣親熱嗎?」
墨菲愣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
「別掃興,里奧。錢花完了再賺嘛,再說了,只要我當選了參議員,我們就能從華盛頓搞到更多的錢。」
里奧笑了笑,沒有反駁。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晚宴在歡聲笑語中結束。
市長們各自坐上了回程的專車,他們的後備箱裡裝滿了匹茲堡贈送的禮品,□袋裡揣著新簽訂的供貨合同。
他們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里奧拒絕了墨菲去下一場酒吧的邀請。
「我還有檔案要處理。」里奧說道。
他獨自一人回到了市政廳。
深夜的辦公大樓空空蕩蕩,里奧推開市長辦公室的門,開啟了桌上的那盞檯燈。
他坐在椅子上,重新開啟了那份資金消耗表。
紅色的曲線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
「總統先生。」
里奧對著空氣說道。
「我覺得我就像是一個在鐵達尼號上主持舞會的船長。」
「客人們都在跳舞,都在喝酒,都在誇讚這艘船有多麼豪華。」
「只有我知道,底艙已經開始進水了。
羅斯福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靠借債維持的繁榮,就像是給一個瀕死的病人注射腎上腺素。」
「他在注射的那一瞬間會面色紅潤,心跳有力,覺得自己能打死一頭牛。」
「但這藥效是有時限的。」
「而且,這種藥是有毒的。」
「看看你建立的工業復興聯盟。」
「它看起來很美,把七個城市連線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個閉環。」
「但這個閉環的動力源是什麼?」
「是你手裡的這五億美元。」
「你用這筆錢去買伊利的鋼,伊利用這筆錢給工人發工資,工人拿了工資去消費。」
「這看起來很繁榮。」
「但是,里奧。」
羅斯福發出了質問。
「伊利的鋼材,除了賣給你,還能賣給誰?」
「斯克蘭頓的水泥,除了運到匹茲堡,還能運到哪兒?」
「你創造的不是一個市場,而是一個依靠輸血維持的維生系統。」
「你就是那個血袋。」
「當你的血流乾了,當這五億美元變成了一堆雖然嶄新但需要鉅額資金去維護的基礎設施時。」
「接下來怎麼辦?」
「伊利的工廠會因為沒有新的訂單而再次停工。」
「斯克蘭頓的工人會再次失業。」
「那些市長們會立刻翻臉,他們會指責你中斷了合作,指責你是個不負責任的騙子。」
「而匹茲堡————」
「這座城市將留下一堆漂亮的公園和道路,以及一筆壓得它喘不過氣來的鉅額債務。」
「到時候,不用其他人動手,光是利息就能把這座城市壓垮。」
里奧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他當然知道這一點。
從他決定發債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是一杯毒酒。
但他必須喝下去。
因為不喝,他連坐上桌子的機會都沒有。
「那我們該怎麼辦?」里奧問,「停止工程?縮減開支?那樣墨菲的選舉就完了,我的支援率也會崩盤。」
「不,不能停。」
羅斯福堅決地說道。
「腳踏車一旦騎起來,就不能停,停下來就會摔倒。」
「你必須騎得更快。」
「既然五億美元不夠,那就再找錢。」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心臟。」里奧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划動,「一個能自我造血的心臟。」
「否則,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在為一場更大的葬禮做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