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初選日期的臨近,競選宣傳進入了白熱化階段。
約翰·墨菲的競選巴士穿梭在賓夕法尼亞西部的每一個小鎮。
他的競選策略發生了一次根本性的改變,他果斷剔除了前往大學城和費城沙龍的所有行程。
阿斯頓·門羅作為建制派的寵兒,早已鎖死了那些受過高等教育的自由派選民。
在那些討論「結構性不公」和「抽象社會正義」的酒會上,墨菲無論說什麼,都只是門羅的拙劣模仿者。
讓他們去爭奪那些飄忽不定的理想主義選票,價效比太低了。
他們同時戰略性地放棄了學生選票,與其去跟那些學生辯論,倒不如更接地氣一點。
因為墨菲手裡握著一張門羅和沃倫絕對沒有的王牌,那就是里奧·華萊士在匹茲堡製造的既定事實。
主義是廉價的,誰都可以喊;但麵包是昂貴的,只有手裡握著五億美元債券的人發得出來。
在這一點上,墨菲有著天然的優勢。
於是,墨菲換上了那件沾著灰塵的工裝夾克。
他把自己扔進了阿勒格尼縣的煤礦坑口,扔進了貝德福德的農場集市。
他站在那裡,甚至不需要過多的演講技巧,只需要抬起手,指著匹茲堡方向升起的煙塵。
「看到了嗎?那就是我帶來的改變。那是五億美元的真金白銀,是整個鐵鏽帶城市的復興。」
整個匹茲堡早已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
南區的街道被挖開,露出了深褐色的泥土和百年前的排水管道。
幾十臺塔吊同時在莫農加希拉河畔作業,巨大的鋼鐵臂膀在灰色的天空中劃出一道道線條。
對於住在郊區的環保主義者來說,漫天飛揚的塵土和刺鼻的氣味,是不折不扣的汙染。
但對於剛剛領到週薪的工人和等待生意的商戶來說,這是金色的灰塵。
飄蕩在匹茲堡上空的每一聲打樁機的轟鳴,都在宣告著里奧·華萊士的勝利。
市政廳,市長辦公室。
里奧站在落地窗前,心中思緒萬千。
表面上看,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工程已經鋪開,甚至連最難搞的物資運輸問題,也被那些貨運司機們解決了。
雖然不得不支付更高額的運費,但至少鋼材進來了,水泥進來了。
而且,商界傳來的風聲對他很有利。
賓夕法尼亞西部鐵路公司的董事們,還有貨運卡車協會的會長,已經開始向摩根菲爾德施壓了。
短期的封鎖是政治站隊,長期的封鎖則是商業自殺。
那些大公司眼睜睜看著這塊巨大的物流蛋糕被散戶們瓜分,他們坐不住了。
資本的本能是逐利,他們不會為了摩根菲爾德的私人恩怨,長期忍受市場份額的流失。
摩根菲爾德是個精明的商人。
在明知道封鎖已經失效,且正在損害盟友利益的情況下,相信他不會長期堅持禁令。
運輸的血管即將徹底打通。
表面上看,一切都在里奧的掌控之中。
但他很清楚,這臺龐大的市政機器,運轉得並不順暢。
阻力不在外面,而在內部。
就在這時,伊森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檔案,臉色並不好看。
「又是市議會。」
伊森把檔案放在桌上,語氣裡透著疲憊。
「關於內陸港B區倉儲中心的招標,加文·斯通議員提出了異議。他要求我們在招標條款裡增加一項關於環保建材本地化採購」的限制。」
「理由是什麼?」里奧問。
「理由是支援本地企業。」伊森冷笑一聲,「但實際上,整個匹茲堡符合他那個標準的建材商,只有一家,那就是他小舅子開的公司。如果不答應,他就在城市規劃委員會里卡住我們的用地許可證。」
「還有琳達·羅西。」伊森繼續說道,「她對山丘區學校翻新專案的承包商有意見。她堅持要引入一家所謂的第三方監理公司來稽核工程質量。」
「那家公司是她的前任競選經理開的。如果不給這筆監理費,她就動員家長委員會去教育局鬧事,說我們偷工減料。」
里奧看著那份檔案。
這就是現實。
他在法庭上掀了摩根菲爾德的桌子,宣佈了公開招標。
市議會那幫人迫於當時洶湧的民意和帳戶裡的五億資金,不得不低頭配合。
但他們並沒有死心。
他們是地頭蛇,是在這個官僚體系裡鑽營了幾十年的老蟲子。
他們利用手中的委員會審查權,利用各種細枝末節的行政審批權,像水蛭一樣吸附在每一個工程專案上。
他們不想搞垮專案,他們只想分一杯羹。
「給那個監理公司百分之二的諮詢費。」里奧面無表情地說道,「告訴斯通,他的親戚可以進入採購名單,但價格必須壓低百分之十。」
「里奧!」伊森有些難以置信,「我們這是在向腐敗低頭!我們正在變成我們曾經討厭的人!」
「我們在趕時間,伊森。」
里奧坐回椅子上。
「每一天停工都會燒錢。在這個階段,效率高於一切。給他們一點骨頭,讓他們閉嘴,讓機器轉起來。」
伊森嘆了口氣,拿著檔案走了出去。
門關上後,里奧眼中的平靜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陰鷙。
他厭倦了這種無休止的利益交換,厭倦了每次要做點實事之前,都要先餵飽這群貪婪的豬。
他想要絕對的控制權。
「這種感覺很糟糕,對嗎?」
羅斯福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你手裡握著五億美元,握著最高的行政權,卻還要看那九個小丑的臉色。」
「是的,總統先生。」里奧在心裡承認,「我想把他們都清理掉,我想讓這座城市只有一個聲音,那就是我的聲音。」
「獨裁。」
羅斯福吐出了這個詞。
在現代政治語境裡,這是一個骯髒的詞,是暴政的同義詞。
但在羅斯福的口中,這個詞聽起來卻像是一種中性的工具,甚至帶著一絲神聖的意味。
「里奧,你聽說過哲人王嗎?」
羅斯福緩緩說道。
「柏拉圖認為,最好的統治形式,是由一位擁有最高智慧和道德的哲學家來行使絕對的權力。」
「在危機時刻,民主往往意味著低效,意味著爭吵,意味著在這個瞬息萬變的世界裡錯失良機。」
「當洪水來臨的時候,你不需要一個委員會來投票決定誰先上船,你需要一個船長,一個能立刻下令並砍斷纜繩的人。」
「這就是哲人王的邏輯。」
「只要你能保證你自己是那個最好的領導者,只要你的目的是為了大多數人的福祉。」
「那麼,獨裁,就是最高效的善政。」
里奧的心臟猛烈地跳動了一下。
他的理智告訴他,這正是他現在最渴望的東西。
「總統先生,恕我直言,您當年不就是這麼做的嗎?」
里奧看著腦海中那位坐在輪椅上的巨人,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崇拜與狂熱。
「您打破了慣例,您連任了四屆。您繞過國會,您甚至試圖填塞最高法院。
在那個危急存亡的年代,您就是美國的哲人王。」
「您把這個國家從泥潭裡拽了出來,帶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我想做到這一點。我也必須做到這一點。」
「匹茲堡等不起,我也等不起。我需要那種力量,那種能夠無視雜音、強行扭轉乾坤的力量。」
但緊接著,那股狂熱冷卻了一瞬。
那是對絕對權力的敬畏,甚至是一種本能的恐懼。
「但是,總統先生,我害怕。」
里奧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顫抖。
「權力會腐蝕人的。」
「如果我真的拆掉了所有的護欄,如果我真的讓這輛車只聽我一個人的指令」
。
「如果失去了制衡,我會不會變成下一個卡特賴特?或者變成摩根菲爾德那樣,只為了自己私慾而吞噬一切的暴君?」
「那就要看你的心了。」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莊重。
「我會看著你,里奧。我會住在你的腦子裡,盯著你的每一個念頭。」
「我不讓你走偏。」
「你將是這座城市的守護者,是手握利劍的牧羊人。
里奧沉默了許久。
他抬起頭,看向牆上那張匹茲堡的行政地圖。
那九個選區,像九塊拼圖,分割了這座城市的權力。
「好。」
里奧的眼神變得堅定,甚至透出一股寒意。
「我要掌握市議會。」
「我不僅要讓他們透過我的預算,我還要讓他們在未來的所有時間裡,成為我意志的延伸。」
「我要讓他們連呼吸,都要看我的眼色。」
「告訴我,總統先生,我該怎麼做?」
「這很難,里奧。在這個國家的政治設計裡,市議會就是為了給市長添堵而存在的。你想改變這種結構,等同於修改憲法。」
「當然,你不可能解散議會,也不可能明天就修改憲法,你只能在現有的框架下進行操作。」
羅斯福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擺在你面前的,有三條路。」
「第一條路,清洗。」
「你可以利用你現在的聲望,利用你手裡的資金,在下一次市議會改選的時候,在這九個選區裡扶持你自己的代理人。」
「你可以挑選九個聽話的年輕人,給他們競選資金,幫他們站臺,讓他們把莫雷蒂、斯通、羅西這幫老傢伙全部選下去。」
里奧盯著地圖上的第一選區。
如果能把莫雷蒂換成自己的人,哪怕只是一個點頭機器,日子也會好過很多。
「但這不僅需要時間,而且價效比極低。」羅斯福說道。
「選舉是賭場,選民的情緒像風一樣不可預測。」
「你今天的支援率是百分之七十二,明天可能就因為某個該死的路燈沒修好而跌到百分之三十。」
「而且,每個選區的情況都不同。莫雷蒂在他的選區經營多年,你想空降一個新人去擊敗他,這需要投入海量的資源,而且勝算很低。」
「更危險的是,如果你試圖清洗整個議會,你會讓所有議員感到生存危機。
他們會立刻結成一個堅不可摧的反市長同盟,你會陷入一場原本可以避免的全面戰爭。」
里奧點了點頭。
他也明白,全面開戰是下策。他需要的是幹活的人,不是九個死敵。
「第二條路。」羅斯福繼續說道,「收買與威懾。」
「既然不能換掉他們,那就改造他們。」
「你需要學會恩賜政治。」
「那九個人,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需求,有自己的軟肋。」
「比如加文·斯通。她不僅是摩根菲爾德的人,但她也是個渴望在商界獲得更多認可的人。你可以給她權力。」
「你可以成立一個商業區景觀提升委員會」,讓她當主席。讓她去決定哪條街道種什麼樹,讓她去決定哪個承包商能接這個活。」
「這會極大地滿足她的虛榮心,也會讓她在她的選民面前顯得更有權勢。」
「再看琳達·羅西。她恨你,是因為你動了她的乳酪。那就切一塊新的給她。」
「你可以暗示她,市政廳準備擴充行政服務中心的編制。這個新部門的人事推薦權,你可以分給她一部分。」
「讓她把她的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塞進去。只要她的人在你的手底下領工資,她就不敢在議會里大聲反對你。」
「皮特·米勒。」
「給他裝備,給他那些看起來威風凜凜、實際上沒什麼大用的特警裝甲車。
讓他去跟警察工會吹噓,是他搞定了市長。」
「你要讓他們明白,跟著你,他們能得到比以前更多的東西。不僅是回扣,還有在各自選區裡的威望。」
「你要把他們變成依附於你的寄生蟲。當寄生蟲長得足夠肥的時候,它們就不捨得離開宿主了。」
里奧聽著這些手段。
這很髒。
這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換,是把公權力私相授受。
但他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自從他在阿勒格尼山頂俱樂部走出那一步之後,他就已經不再是那個有潔癖的學生了。
只要能達成目的,他不介意餵飽這群餓狼。
「但這還不夠。」
里奧開口說道。
「這些手段只能讓他們在具體的專案上配合我們。但只要制度還在,只要審批權還在他們手裡,他們隨時可以反咬一口。」
「我要的是系統性的控制。」
「我要的是即使他們想反對,也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聰明。」
羅斯福讚歎道。
「這正是我要說的第三條路。」
「從結構入手,重塑整個匹茲堡的政治管理邏輯。」
「你需要把這臺機器變得複雜,複雜到只有你一個人能搞懂這個體系在幹什麼。」
羅斯福特意放慢了速度,生怕里奧聽不明白。
「首先,你要改寫預算案的描述風格。」
「現在的預算案太清晰了。南區第四大道道路維修:五十萬美元。這種寫法是在給議員送把柄。」
「他們可以盯著這五十萬,問你為什麼修第四大道不修第五大道,問你為什麼用這家公司不用那家公司。」
「你要學會使用寬泛預算。」
「以後不要再列具體的專案了。」
「比如你要設立一個城市基礎設施彈性提升基金」,總額五千萬美元。至於這五千萬具體花在哪條路上?那是行政執行層面的細節,不需要議會審批。」
「你要把具體的數字,變成模糊的概念。」
「你要讓議會批准的是一個大的框,而在這個框裡裝什麼東西,完全由你說了算。」
「還有內部調撥權。」
「你要在預算案的附錄里加上一條:在預算總額不變的情況下,行政部門有權根據實際需求,在不同子專案之間進行不超過總額百分之三十的資金調撥。」
「有了這條,你就擁有了魔術棒。」
「你可以把原本批給公園維護的錢,變成社群宣傳的經費。可以把原本給行政辦公的錢,拿去僱傭你的政治顧問。」
「議會批准了A,但你最後做成了B,而這一切,都合乎程式。」
里奧的眼睛亮了起來。
這才是真正的殺招。
這相當於把議會的審批權架空了。
他們只能審批一個空泛的概念,而無法干涉具體的執行。
「還有機構。」羅斯福繼續說道。
「你要學會疊床架屋。」
「現在的市政廳結構太簡單了,局長向市長彙報,同時接受議會監督。這不行。」
「你要成立各種各樣的特別工作組、臨時委員會、市長特別辦公室。」
「比如,為了推進復興計劃,你不要直接用工務局。」
「你要成立一個匹茲堡復興執行局。這個機構不屬於常規編制,它的預算走專項基金,它的人事由你直接任命,它只對市長負責。」
「你可以把核心的權力和資源,都轉移到這些新成立的機構裡。」
「讓那些舊的局、委、辦變成空殼。」
「讓議員們發現,他們監管的那些部門,手裡已經沒有錢了。真正幹活的,都在你的那些特別辦公室裡。」
「這就叫行政權力外溢。」
「透過製造行政系統的複雜性,來遮蔽立法的干擾。」
「當系統足夠複雜的時候,解釋權就掌握在設計系統的人手裡。」
「但我必須提醒你,里奧,這絕不是什麼一勞永逸的魔法。」
「這是一套相當複雜、甚至可以說是令人精疲力竭的行政管理邏輯。」
「你的對手不是死人。莫雷蒂會鑽研,斯通會找律師。當他們發現這扇門被你堵死的時候,他們會試圖去爬窗戶;當你把窗戶釘死,他們會嘗試挖地道。」
「你需要持續不斷地進行改造,你需要每天盯著這臺機器,見招拆招。」
「今天你設立了特別委員會,明天他們可能會透過聽證會來限制委員會的權力,那你後天就要把委員會升級為市長直屬辦公室。」
「這是一場沒有終點的貓鼠遊戲。」
「只有保持這種高強度的壓制,你才有那麼一點可能完全控制匹茲堡。」
「這是一個浩大的工程。」
里奧說道。
「這需要修改大量的行政條例,需要重新編寫財務規則,甚至需要挑戰一些法律的邊界。」
「伊森會瘋的。」
里奧笑了笑,眼中的光芒卻愈發熾熱。
「但我會讓他做到的。」
「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真正坐穩這把椅子。」
「總統先生。」里奧在心裡說道,「我準備好了。」
「我要開始重寫這座城市的說明書了。」
羅斯福的聲音裡充滿了期待。
「那就開始吧,哲人王。」
「讓這座城市,變成你意志的延伸。」
「讓那些試圖阻擋你的人,迷失在你構建的迷宮裡。」
「當他們最終走出迷宮,精疲力竭地來到你面前時。」
「他們會發現,除了服從,他們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