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走了,只留下里奧在辦公室裡。
就在剛剛,他得到訊息,莫雷蒂召集了議員們召開緊急閉門會議。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去參會了。
艾莎·威廉士和本吉·科恩,這兩個明確站在里奧這邊的盟友,並沒有參會。
這無關緊要。
除去他們兩人,莫雷蒂的手裡依然握著七張票。
七張票,足以透過任何決議,足以推翻市長的任何否決,足以讓整個市議會變成他一個人的一言堂。
「總統先生。」
里奧站在落地窗前,手指輕輕敲擊著玻璃。
「如果莫雷蒂能壓住他們呢?」
「如果他能用他的威望,或者用更狠毒的手段,逼迫所有人團結一致呢?」
「如果他們寧願硬著頭皮賠錢,寧願背上罵名,也要跟我耗到底呢?」
這是一種合理的擔憂。
畢竟,莫雷蒂在市議會混了二十五年,他見過太多的風浪。
「團結?呵呵。」
羅斯福的聲音在里奧的腦海中響起。
「恐懼是最好的分化劑。」
「特別是當這種恐懼,不僅僅關乎權力,更關乎錢的時候。」
「人性是貪婪的,但更是怯懦的。」
「當船開始進水的時候,老鼠們首先擔心的不是船會不會沉,而是自己的那一小塊乳酪會不會被打溼。」
「既然你這麼擔憂,那我就幫你推演一下,他們開會的時候可能會說些什麼。」
同一時刻。
市議會的會議室裡。
托馬斯·莫雷蒂坐在會議桌的主席位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
在他面前,擺放著一份剛剛從法務部送來的報告。
那上面羅列著截止到自前為止收到的訴訟請求數量,以及那個令人觸目驚心的預估賠償金額。
三千一百萬美元,這還只是第一天。
「這簡直就是搶劫!」
一聲怒吼打破了會議室的死寂。
說話的是加文·斯通。
那個代表著市中心商業區和富人區的議員,他此刻正滿臉通紅,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莫雷蒂!你必須解決那個瘋子!」
斯通指著桌上的報告,手指都在顫抖。
「三千萬美元?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這意味著明年的市政赤字會爆炸!」
「如果為了填這個窟窿,市議會被迫提高房產稅,那我就完了!」
「我的選民,那些住在松鼠山大房子裡的律師丶醫生丶銀行家,他們會生吞了我!」
「他們不在乎什麼狗屁政治鬥爭,他們只在乎自己的錢包!」
斯通扯了扯領帶,顯得有些歇斯底里。
「我們必須立刻透過那些維修預算!」
「或者乾脆透過他的那個該死的復興計劃!」
「只要能讓他閉嘴,讓他停止這種自殺式的法律攻擊,我願意妥協!」
「資本,絕對是投降的。」
羅斯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
「這就是恐懼的力量。」
「加文·斯通,他是摩根菲爾德的代理人,是富人的看門狗。」
「對於富人來說,沒有什麼比不可預知的財產損失」更讓他們恐懼的了。」
「他會第一個跳出來反對莫雷蒂的拖延戰術,因為他輸不起。」
「絕對不行!」
會議室裡,另一個尖銳的聲音響了起來。
琳達·羅西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
她死死地盯著斯通,眼神裡充滿了鄙夷。
「加文,你這個軟骨頭!」
「如果現在妥協,如果我們現在就給他錢,那我們就成了那個毛頭小子的橡皮圖章!」
「以後他想要什麼,只要威脅我們一下,我們就得給嗎?」
琳達·羅西是舊官僚體系的守護者,她對里奧的恨意,不僅僅是利益衝突,更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階級仇恨。
里奧代表的變革,正在摧毀她賴以生存的那個舒適的舊世界。
「我們是立法機構!我們擁有預算審批權!」
琳達的聲音尖利刺耳。
「我們不能被行政勒索!」
「那些訴訟?那就讓他去告!」
「讓法務部去打官司!讓那些律師去拖延!我們可以拖上三年,五年!」
「看誰耗得過誰!」
「仇恨。」
羅斯福評價道。
「琳達·羅西會反對斯通。」
「因為對她來說,讓你失敗,比什麼都重要。」
「哪怕為此要付出巨大的代價,她也在所不惜。」
「她會試圖用她那種僵化的舊官僚邏輯來死扛到底。」
「但是,她的這種瘋狂,會讓那些只關心自己利益的中間派感到害怕。」
會議室裡,爭吵還在繼續。
代表傳統工會選區的老比利,手裡轉著一根筆,眉頭緊鎖。
「拖?」
老比利嘟囔著,聲音不大,但在安靜下來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琳達,你說得輕巧。」
「我的選區裡全是那些老舊的工人社群,到處都是坑,路燈壞了一半。」
「以前我不修,我可以說是沒錢,選民雖然罵兩句,也就忍了。」
「但現在,那個華萊士告訴所有人,只要受傷就能賠錢。」
「我的選民現在每天都在給我打電話,問我為什麼不讓他們修路,是不是想讓他們摔斷腿好去領賠償金。」
老比利嘆了口氣。
「如果這些賠償金真的把市財政掏空了。」
「那我明年給我侄子安排的公園管理員職位怎麼辦?」
「那我答應給退休警察協會增加的活動經費從哪兒出?」
「沒錢了,我的位子也就坐不穩了。」
坐在他旁邊的薩米拉·羅德里格茲也附和道。
「是啊。」
這位代表拉丁裔社群的女議員,語氣裡充滿了擔憂。
「如果沒錢了,我那個選區的商業街改造專案是不是也要黃了?」
「我可是向選民承諾過的,明年一定動工。」
「我們不能為了跟市長鬥氣,把大家的錢都賠光啊。」
「看,里奧。」
羅斯福的聲音響起。
「這就是聯盟的脆弱性。」
「當沒有外部壓力的時候,他們可以坐在一起,分蛋糕,談笑風生。」
「但當真正的危機來臨,當每一個人的切身利益都受到威脅的時候。」
「那個看似堅固的聯盟,就會瞬間瓦解成一盤散沙。
「每個人都在算帳,每個人都在為自己找退路。」
「莫雷蒂現在面臨的,不僅僅是你的進攻。」
「更是一場內部的叛變。」
「都閉嘴!」
莫雷蒂猛地敲響了手中的木槌。
「砰!」
沉悶的巨響讓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莫雷蒂站起身,目光陰冷地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他看著慌亂的斯通,看著瘋狂的琳達,看著動搖的比利和薩米拉。
他知道,人心散了。
——
如果再不採取手段,這個議會今晚就會分裂。
「你們以為妥協了就能拿到錢?」
莫雷蒂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們以為只要給了他那兩千萬,他就會放過我們?
「這就是你們的天真!」
莫雷蒂指著窗外,指著對面那棟亮著燈的大樓。
「那個新市長是什麼人,你們心裡很清楚!」
「他是桑德斯的人!他是要革我們的命的人!」
「他今天用修路來逼我們,明天就會用反腐來逼我們,後天就會用重劃選區來逼我們!」
「如果讓他做大,如果讓他掌握了主動權。」
「明年!」
莫雷蒂的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明年你們所有人的預算,都要被砍!」
「你們的那些小金庫,你們給親戚安排的職位,你們跟承包商的那些合同,全都會被他曬在太陽底下!」
「到時候,你們失去的不僅僅是那點修路錢,你們會失去一切!」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議員們心中的僥倖。
他們想起了里奧在競選時的那些承諾,想起了那個所謂的「透明化改革」。
是的,里奧是敵人。
是那種不死不休的敵人。
看到眾人的表情有了變化,莫雷蒂知道,恐嚇奏效了。
現在,該給胡蘿蔔了。
「聽著。」
莫雷蒂放緩了語氣。
「我們不能直接拒絕,那太蠢了。
「但我們也不能透過他的「復興計劃二期」,那是底線。」
「我們採取折中方案。」
莫雷蒂丟擲了他的應對策略。
「我們可以先透過一筆緊急市政設施維修基金」。」
「數額不要太大,五百萬美元,足夠堵住那些想要告狀的市民的嘴,也足夠修補那些最危險的坑。」
「但這筆錢,必須由市議會直接監管,不能進入里奧的復興計劃帳戶。」
「我們要把這筆錢變成我們的政績,而不是他的。」
莫雷蒂看著老比利和薩米拉,眼神裡充滿了暗示。
「只要撐過這一輪,只要我們不讓他拿到全面的預算控制權。」
「到了年度運營和資本預算草案制定的時候,我會優先考慮你們每個人的選區。」
「不管是公園管理員的職位,還是商業街的改造專案,或者是房產稅的減免。」
「只要你們今天跟我站在一起,我保證,都會有的。」
「這是承諾。」
老比利和薩米拉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動搖。
五百萬,能解決眼前的麻煩,能保住未來的利益。
既然不用跟市長徹底撕破臉,又能保住自己的乳酪,為什麼不幹呢?
斯通也沉默了。
只要不加稅,只要不鬧出大亂子,他也能接受這個妥協方案。
哪怕是琳達,雖然有些不甘心,但也知道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
「同意。」斯通第一個舉手。
「同意。」老比利緊隨其後。
「同意。」
「同意。」
一隻隻手舉了起來。
在這真金白銀的誘惑下,在對里奧這個共同敵人的恐懼下。
這七個人,勉強達成了一致。
一致對外,暫時抵抗。
羅斯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
「他們最後會達成某種妥協。」
「他們會透過一筆小錢,試圖來打發你,就像打發一個上門討飯的乞丐。」
「他們以為只要修好了路,只要堵住了市民的嘴,你就會消停。」
「裂痕已經產生了,但被莫雷蒂用利益的膠水強行粘上了。
「現在,球又踢回到了你的腳下。」
「他們給了你修路的錢,但拒絕了你的復興計劃。」
「你接受嗎?」
里奧轉過身,看著辦公桌上那份依然攤開的法典。
「不,總統先生。」
「我不僅要修路,我還要修人。」
——
「他們想把這個問題侷限在錢的範圍內解決。」
「那我就把這個問題,從錢的問題,變成政治的問題。」
「既然他們想玩,那我們就玩得再大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