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夫·華格納看著里奧那雙沒有任何退讓的眼睛。
突然像是一個被戳破的氣球,整個人瞬間軟了下來。
他是個聰明人,或者說,是個在官場裡摸爬滾打了許多年的倖存者。
他聽懂了里奧話裡的意思。
這不是商量。
華格納的肩膀垮了下來,他原本挺直的腰背也佝僂了下去。
「市長先生————對不起。」
華格納的聲音低了八度,剛才的氣勢蕩然無存,只剩下了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
「我剛才————我剛才是有些上頭了,我向您道歉。」
他伸手拿下貼在自己胸口的那張單子,手指有些微微顫抖。
「但是,您得體諒我的難處。」
「我是真的沒辦法。」
華格納抬起頭,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擠出了一絲苦笑,眼神裡滿是無奈。
「外人都覺得公共工程部是個肥差,覺得我有權有勢。」
「可您是市長,您應該看過財報。」
「我這裡一年的總預算確實有一千五百萬美元,聽起來是個大數字。」
華格納伸出胖乎乎的手指,開始給里奧算帳。
「可這筆錢裡,有六百萬是雷打不動的人員支出。」
「還有四百萬是早就簽好的固定維護合同。路燈的電費丶除雪車的保養丶垃圾填埋場的費用,這些都是死數。」
「最後落到我手裡的通用資金,滿打滿算不到五百萬。」
「五百萬美元。」
華格納攤開雙手,一臉的絕望。
「要管整個匹茲堡所有街道的修修補補。」
「現在瀝青漲價,人工漲價。這點錢,我連填平主幹道上的坑都要精打細算。」
「您現在一下子給我塞過來四千張單子。」
「我就算把我自己賣了,也湊不出這麼多錢來修啊。
,「這真不是我想抗命,我是真的————真的沒轍了。」
里奧靜靜地聽著。
他知道華格納說的是實話。
里奧也並沒有真的要和華格納徹底撕破臉的意思。
他要的是一把刀,不是一具屍體。
看著華格納那副狼狽的樣子,里奧身上的那股凌厲的氣勢慢慢收斂了起來。
他輕輕嘆了口氣。
「我知道,史蒂夫。」
里奧的聲音放輕了,語調變得平緩。
「我知道這很難。」
「我也看過預算報告,我知道你是在戴著鐐銬跳舞。」
里奧繞過辦公桌,靠在桌沿上。
他隨手拿起桌上的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遞給了華格納。
「喝口水,消消氣。」
華格納地接過水,喝了一大口,情緒終於穩定了一些。
「錢不夠,不是你的錯。」
里奧看著華格納,語氣循循善誘。
「我也想幫你,史蒂夫。」
「我們得講道理。」
「這些投訴單,雖然是我讓人收集的,但它們上面記錄的問題,是真實的,對吧?」
華格納點了點頭。
那個井蓋確實沒了,那個路燈確實壞了,這是事實,沒法抵賴。
「按照市政管理的流程,既然我們收到了合法的投訴,我們就不能視而不見。」
「我們需要處理。」
「哪怕是為了我們自己不坐牢,我們也得處理。」
華格納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眼珠轉了一圈,試探性地開口。
「但是,市長先生,您也知道流程。」
「四千份申請,每一份都需要現場核實,需要工程評估,需要風險測算。我手下只有那幾個人,還要跑外勤。」
他一邊觀察著里奧的臉色,一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比劃著名。
「按照正常的行政速度,走完這一套程式,起碼需要六個月,或者————八個月?」
里奧沒有說話。
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看著華格納。
華格納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求生本能瞬間接管了他的大腦。
「不!那當然是不行的!」
華格納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正義感。
「六個月?那簡直是在犯罪!」
「我們的人民正處於水深火熱之中!那個丟了井蓋的洞口隨時會吞噬一個孩子!那個熄了的路燈下隨時可能發生搶劫!」
「讓市民在危險中多等一分鐘,都是我們公共工程部的恥辱!」
華格納義憤填膺地揮舞著手臂,彷彿他是全匹茲堡最關心民生的官員。
然後,他話鋒一轉,臉上那股正義感迅速垮塌,變成了一張寫滿無奈的苦瓜臉。
「可是沒錢啊!」
華格納把那個被他揉皺的紙團攤開,又把話題踢回了原點。
「要快,就得要錢。要修,就得要材料。」
「市議會那邊卡死了所有的大額支出,我申請個三萬塊的緊急備用金都要填三張表,還要等兩個星期。」
說完他就可憐巴巴地看著里奧。
「對。」
里奧打了個響指。
「問題就在這兒。」
「沒錢。」
「但是,史蒂夫,你得搞清楚一個邏輯。」
里奧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循循善誘。
「沒錢,是誰的錯?」
「是你的錯嗎?」
華格納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當然不是,我只是個執行部門。
「是我的錯嗎?」里奧指了指自己,「我想給錢,我想搞復興計劃,我想給你的部門撥幾百萬,是誰攔著不讓?」
華格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窗外,看向了對面那棟市議會大樓的方向。
「所以。」
里奧攤開雙手。
「既然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我的錯,那我們為什麼要在這裡互相為難呢?」
「我們為什麼不把這個燙手的山芋,扔給那個真正該負責任的人呢?」
華格納放下了礦泉水。
「你的意思是————」
「流程。」
里奧吐出了這個詞。
「官僚系統的精髓,不就是流程嗎?」
「既然市議會要求每一筆預算都要嚴格審批,既然他們說要對納稅人負責。」
「那我們就給他們審批的機會。」
里奧站起身,走到門口,對外招了招手。
伊森·霍克帶著十個年輕的實習生走了進來。
他們每人懷裡都抱著一臺膝上型電腦。
「史蒂夫,這些人是我從市長辦公室借調給您的。」
「他們都受過專業的行政公文寫作訓練。」
「你不需要親自去修路,你甚至不需要走出這間辦公室。」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里奧拿起桌上那張皺巴巴的彙報單。
「針對這上面的每一個投訴,每一個坑,每一盞壞掉的路燈。」
「都起草一份標準的緊急補充撥款申請」。」
「在申請人那一欄,蓋上你局長的大印。」
「把這些申請,一份不少地全部轉交給市議會預算與財政委員會。」
華格納聽呆了。
他的腦子裡迅速計算著這個操作的後果。
四千份撥款申請。
每一份都需要市議會進行接收丶登記丶初審丶排期丶討論丶投票。
按照市議會那幫老爺們每天處理五份檔案的效率,這四千份申請,足夠讓他們幹到下個世紀。
「這————這能行嗎?」華格納有些遲疑,「莫雷蒂會殺了我的,他會覺得我在故意找茬。」
「不,史蒂夫。」
里奧拍了拍華格納的肩膀。
「你怎麼會是在找茬呢?」
「你這是在嚴格履行局長的職責啊。」
「你收到了市民的投訴,發現了安全隱患,但你手裡沒錢。」
「所以你按照法定程式,向掌握預算權的市議會提出撥款申請。」
「這完全合規,完全合法,完全符合莫雷蒂議長一直強調的程式。」
里奧緩緩說道:「只要你把申請遞交上去了。」
「那個坑修不修,就跟你沒關係了。」
「如果市議會批准了錢,你就去修,那是你的政績。」
「如果市議會不批錢,或者拖著不辦。」
「萬一哪天真的有人在那個坑裡摔斷了腿,你可以理直氣壯地拿出那份申請回執,告訴法官,告訴媒體,告訴那個受傷的市民:」
「「看,我早就申請了,是市議會不給錢。「」
「責任不在我。」
「責任在他們。」
「我這是在幫你建立防火牆,史蒂夫,我這是在幫你免責啊。」
華格納看著里奧。
他突然覺得這個年輕的市長,比他想像的要可怕得多。
用官僚主義打敗官僚主義。
用程序正義去堵死程序正義。
但他必須承認,這個方案對他來說,是目前唯一的解脫之道。
即使這是一個陷阱,他也必須跳下去。
得罪莫雷蒂議長?那確實很麻煩。
莫雷蒂掌握著錢袋子,可以在聽證會上羞辱他,可以卡住他部門的預算,甚至可以讓他未來的日子過得舉步維艱,每天都在為了幾百美元的辦公經費去求爺爺告奶奶。
但是,莫雷蒂不能開除他。
市議會是立法機構,他們只有審批權和監督權,沒有人事任免權。
莫雷蒂就算恨他入骨,也只能在會議室裡罵娘,或者在預算案上刁難。
可眼前的這位華萊士市長不一樣。
匹茲堡實行的是強市長制。
作為行政首腦,里奧擁有絕對的人事權。街道維護局局長這個職位,說到底就是市長的政治任命。
里奧·華萊士甚至不需要經過複雜的聽證程式,只需要簽發一張行政命令,就能讓他立刻滾蛋。
如果今天拒絕里奧,甚至等不到明天早上,他就會收到解聘通知書。
如果配合里奧,他只是把皮球踢給了莫雷蒂,甚至還能用「遵守流程」給自己洗白。
被議長罵,那是工作問題。
被市長撤職,那是生存問題。
敦輕孰重,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分得清。
既然必須有人要倒黴,那就讓那個坐在空調房裡太久的老傢伙去倒黴吧。
死道友不死貧道,這才是官僚生存的第一法則。
想通了這一層,華格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重新扣好了襯衫的扣子,整理了一下領帶。
局長的威嚴又回來了。
「好。」
華格納點了點頭。
「市長先生,你說得對,我們必須對市民的安全負責。」
「我會讓我的秘書配合你的人。」
「我們今天就開始辦公。」
「很好。」
里奧滿意地點了點頭。
「伊森,開始幹活吧。」
街道維護局的會議室被臨時徵用了。
十臺膝上型電腦一字排開。
兩臺高速印表機被搬了進來。
流水線開始運轉。
「申請編號:PW—0001。」
「申請事由:山丘區馬丁路德金大道452號下水道井蓋缺失修復工程。」
「預算金額:850美元。」
「風險評估:極高,涉及市政法律責任。」
鍵盤的敲擊聲裡啪啦地響成一片。
印表機吐紙的聲音像機關槍一樣密集。
一份份格式嚴謹的預算申請單被列印出來。
每一份檔案後面,都附著那張貼著照片的原始通知單。
華格納坐在首位,手裡拿著公章。
「啪!」
蓋章。
下一份。
「啪!」
蓋章。
他的動作越來越熟練,甚至帶上了一絲復仇的快感。
他想起了每次去市議會要預算時,莫雷蒂那副高高在上丶愛答不理的嘴臉。
想起了預算與財政委員會那個琳達·羅西,拿著放大鏡挑他毛病的刻薄樣子。
「既然你們喜歡審檔案。」
華格納在心裡惡狠狠地想著。
「那老子就讓你們審個夠!」
「啪!」
又一個紅印蓋了下去。
整整一天。
街道維護局的辦公室裡,紙張堆積如山。
四千份申請。
每一份都是一顆射向市議會的子彈。
下午五點。
市政廳下班的時間到了。
一輛街道維護局的公務麵包車,停在了市議會辦公樓的後門。
幾個年輕力壯的職員,抬著十來個巨大的塑膠週轉箱,走進了文書接收處。
櫃檯後面,當值的接收員是一個有些謝頂的中年男人,他正盯著牆上的掛鍾,手已經放在了百葉窗的拉繩上,準備結束這枯燥的一天。
「嘿,嘿,夥計們,停下。」
接收員看到那一隊人馬,立刻皺起了眉頭,用手指敲了敲面前寫著「辦公時間」的牌子。
「今天的接收截止時間到了,明早九點再來。」
「緊急檔案,必須今天入檔。」
領頭的職員根本沒有停步,直接指揮手下將那些沉重的箱子重重地碼放在了接收櫃檯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一式三份的行政交接單,拍在了接收員的面前。
「公共工程部提交的,關於全市基礎設施隱患排查的緊急補充撥款申請。」
「這是第一批,一共四千份。」
接收員正準備拿筆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那些箱子,又看了看面前這個面無表情的同行。
「多少?」
「四千份。」
「你們瘋了嗎?!」
接收員的聲音因為震驚而變得尖利,他指著那些箱子,幾乎要跳起來。
「預算與財政委員會的秘書處總共就只有三個助理!還有一個在休產假!你們一下子送來四千份申請?他們怎麼可能處理得完?」
「那是他們的問題,不是我們的問題。」
領頭的職員聳了聳肩,一臉的公事公辦。
「這是我們局長親自簽發的加急檔案,每一份都涉及市民的生命安全隱患。根據市政章程,你們必須簽收,並且在二十四小嗎內完成登記和分發。」
他把筆塞進了接收員的手裡,指了指簽名欄。
「請簽收,先生。我們還得趕回去處虧下一批。」
接收員看著那堆快要堵住視窗的箱子,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知道規矩。
只要檔案符合格式,蓋了章,他就沒有拒絕接收的權力。
他罵了一句髒話,顫顫巍巍地在探張交接單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並蓋上了「已接收」的嗎間戳。
職員們拿回回執單,轉身就走。
接收員絕望地看著探些箱子。
每一個箱子的側面,都貼著醒目的紅工「加急」標籤。
嗎諮刻。
市長辦公室。
里奧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那輛空車駛離。
「第一波攻勢開始了。」
他在腦海中對僕斯福說。
「這只是開始。」
僕斯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
「四千份檔案,能把他們的秘輸處搞癱瘓,能讓他們的復し機燒壞,能讓莫雷蒂的午餐嗎間變成地獄。」
「但這還不足以讓他投降。」
「他會試圖反擊,他會試圖把這些檔案退回來,或者找個虧由批次否決。」
「里奧,你現在是在搞政治鬥爭,是的,你用了一些手段,用了一些技巧。」
僕斯福的聲音變得洪亮而有力。
「但你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為了你自己的私利。」
「你是在為探些走在破爛街道上的人爭取安全,你是在為探些被官僚主義忽視的聲音爭取開眾。」
「你是在裹挾著人民的大勢,去衝擊探個腐朽的堡壘。」
「記住,孩子。」
「只要你永遠站在人民這一邊,只要你的每一次出擊都是為了他們的利益。」
「探麼,無論你的對手多麼強大,無論他們有多麼狡猾。」
「你就永遠不會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