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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矛盾轉移

史蒂夫·華格納看著里奧那雙沒有任何退讓的眼睛。

突然像是一個被戳破的氣球,整個人瞬間軟了下來。

他是個聰明人,或者說,是個在官場裡摸爬滾打了許多年的倖存者。

他聽懂了里奧話裡的意思。

這不是商量。

華格納的肩膀垮了下來,他原本挺直的腰背也佝僂了下去。

「市長先生————對不起。」

華格納的聲音低了八度,剛才的氣勢蕩然無存,只剩下了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

「我剛才————我剛才是有些上頭了,我向您道歉。」

他伸手拿下貼在自己胸口的那張單子,手指有些微微顫抖。

「但是,您得體諒我的難處。」

「我是真的沒辦法。」

華格納抬起頭,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擠出了一絲苦笑,眼神裡滿是無奈。

「外人都覺得公共工程部是個肥差,覺得我有權有勢。」

「可您是市長,您應該看過財報。」

「我這裡一年的總預算確實有一千五百萬美元,聽起來是個大數字。」

華格納伸出胖乎乎的手指,開始給里奧算帳。

「可這筆錢裡,有六百萬是雷打不動的人員支出。」

「還有四百萬是早就簽好的固定維護合同。路燈的電費丶除雪車的保養丶垃圾填埋場的費用,這些都是死數。」

「最後落到我手裡的通用資金,滿打滿算不到五百萬。」

「五百萬美元。」

華格納攤開雙手,一臉的絕望。

「要管整個匹茲堡所有街道的修修補補。」

「現在瀝青漲價,人工漲價。這點錢,我連填平主幹道上的坑都要精打細算。」

「您現在一下子給我塞過來四千張單子。」

「我就算把我自己賣了,也湊不出這麼多錢來修啊。

,「這真不是我想抗命,我是真的————真的沒轍了。」

里奧靜靜地聽著。

他知道華格納說的是實話。

里奧也並沒有真的要和華格納徹底撕破臉的意思。

他要的是一把刀,不是一具屍體。

看著華格納那副狼狽的樣子,里奧身上的那股凌厲的氣勢慢慢收斂了起來。

他輕輕嘆了口氣。

「我知道,史蒂夫。」

里奧的聲音放輕了,語調變得平緩。

「我知道這很難。」

「我也看過預算報告,我知道你是在戴著鐐銬跳舞。」

里奧繞過辦公桌,靠在桌沿上。

他隨手拿起桌上的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遞給了華格納。

「喝口水,消消氣。」

華格納地接過水,喝了一大口,情緒終於穩定了一些。

「錢不夠,不是你的錯。」

里奧看著華格納,語氣循循善誘。

「我也想幫你,史蒂夫。」

「我們得講道理。」

「這些投訴單,雖然是我讓人收集的,但它們上面記錄的問題,是真實的,對吧?」

華格納點了點頭。

那個井蓋確實沒了,那個路燈確實壞了,這是事實,沒法抵賴。

「按照市政管理的流程,既然我們收到了合法的投訴,我們就不能視而不見。」

「我們需要處理。」

「哪怕是為了我們自己不坐牢,我們也得處理。」

華格納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眼珠轉了一圈,試探性地開口。

「但是,市長先生,您也知道流程。」

「四千份申請,每一份都需要現場核實,需要工程評估,需要風險測算。我手下只有那幾個人,還要跑外勤。」

他一邊觀察著里奧的臉色,一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比劃著名。

「按照正常的行政速度,走完這一套程式,起碼需要六個月,或者————八個月?」

里奧沒有說話。

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看著華格納。

華格納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求生本能瞬間接管了他的大腦。

「不!那當然是不行的!」

華格納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正義感。

「六個月?那簡直是在犯罪!」

「我們的人民正處於水深火熱之中!那個丟了井蓋的洞口隨時會吞噬一個孩子!那個熄了的路燈下隨時可能發生搶劫!」

「讓市民在危險中多等一分鐘,都是我們公共工程部的恥辱!」

華格納義憤填膺地揮舞著手臂,彷彿他是全匹茲堡最關心民生的官員。

然後,他話鋒一轉,臉上那股正義感迅速垮塌,變成了一張寫滿無奈的苦瓜臉。

「可是沒錢啊!」

華格納把那個被他揉皺的紙團攤開,又把話題踢回了原點。

「要快,就得要錢。要修,就得要材料。」

「市議會那邊卡死了所有的大額支出,我申請個三萬塊的緊急備用金都要填三張表,還要等兩個星期。」

說完他就可憐巴巴地看著里奧。

「對。」

里奧打了個響指。

「問題就在這兒。」

「沒錢。」

「但是,史蒂夫,你得搞清楚一個邏輯。」

里奧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循循善誘。

「沒錢,是誰的錯?」

「是你的錯嗎?」

華格納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當然不是,我只是個執行部門。

「是我的錯嗎?」里奧指了指自己,「我想給錢,我想搞復興計劃,我想給你的部門撥幾百萬,是誰攔著不讓?」

華格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窗外,看向了對面那棟市議會大樓的方向。

「所以。」

里奧攤開雙手。

「既然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我的錯,那我們為什麼要在這裡互相為難呢?」

「我們為什麼不把這個燙手的山芋,扔給那個真正該負責任的人呢?」

華格納放下了礦泉水。

「你的意思是————」

「流程。」

里奧吐出了這個詞。

「官僚系統的精髓,不就是流程嗎?」

「既然市議會要求每一筆預算都要嚴格審批,既然他們說要對納稅人負責。」

「那我們就給他們審批的機會。」

里奧站起身,走到門口,對外招了招手。

伊森·霍克帶著十個年輕的實習生走了進來。

他們每人懷裡都抱著一臺膝上型電腦。

「史蒂夫,這些人是我從市長辦公室借調給您的。」

「他們都受過專業的行政公文寫作訓練。」

「你不需要親自去修路,你甚至不需要走出這間辦公室。」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里奧拿起桌上那張皺巴巴的彙報單。

「針對這上面的每一個投訴,每一個坑,每一盞壞掉的路燈。」

「都起草一份標準的緊急補充撥款申請」。」

「在申請人那一欄,蓋上你局長的大印。」

「把這些申請,一份不少地全部轉交給市議會預算與財政委員會。」

華格納聽呆了。

他的腦子裡迅速計算著這個操作的後果。

四千份撥款申請。

每一份都需要市議會進行接收丶登記丶初審丶排期丶討論丶投票。

按照市議會那幫老爺們每天處理五份檔案的效率,這四千份申請,足夠讓他們幹到下個世紀。

「這————這能行嗎?」華格納有些遲疑,「莫雷蒂會殺了我的,他會覺得我在故意找茬。」

「不,史蒂夫。」

里奧拍了拍華格納的肩膀。

「你怎麼會是在找茬呢?」

「你這是在嚴格履行局長的職責啊。」

「你收到了市民的投訴,發現了安全隱患,但你手裡沒錢。」

「所以你按照法定程式,向掌握預算權的市議會提出撥款申請。」

「這完全合規,完全合法,完全符合莫雷蒂議長一直強調的程式。」

里奧緩緩說道:「只要你把申請遞交上去了。」

「那個坑修不修,就跟你沒關係了。」

「如果市議會批准了錢,你就去修,那是你的政績。」

「如果市議會不批錢,或者拖著不辦。」

「萬一哪天真的有人在那個坑裡摔斷了腿,你可以理直氣壯地拿出那份申請回執,告訴法官,告訴媒體,告訴那個受傷的市民:」

「「看,我早就申請了,是市議會不給錢。「」

「責任不在我。」

「責任在他們。」

「我這是在幫你建立防火牆,史蒂夫,我這是在幫你免責啊。」

華格納看著里奧。

他突然覺得這個年輕的市長,比他想像的要可怕得多。

用官僚主義打敗官僚主義。

用程序正義去堵死程序正義。

但他必須承認,這個方案對他來說,是目前唯一的解脫之道。

即使這是一個陷阱,他也必須跳下去。

得罪莫雷蒂議長?那確實很麻煩。

莫雷蒂掌握著錢袋子,可以在聽證會上羞辱他,可以卡住他部門的預算,甚至可以讓他未來的日子過得舉步維艱,每天都在為了幾百美元的辦公經費去求爺爺告奶奶。

但是,莫雷蒂不能開除他。

市議會是立法機構,他們只有審批權和監督權,沒有人事任免權。

莫雷蒂就算恨他入骨,也只能在會議室裡罵娘,或者在預算案上刁難。

可眼前的這位華萊士市長不一樣。

匹茲堡實行的是強市長制。

作為行政首腦,里奧擁有絕對的人事權。街道維護局局長這個職位,說到底就是市長的政治任命。

里奧·華萊士甚至不需要經過複雜的聽證程式,只需要簽發一張行政命令,就能讓他立刻滾蛋。

如果今天拒絕里奧,甚至等不到明天早上,他就會收到解聘通知書。

如果配合里奧,他只是把皮球踢給了莫雷蒂,甚至還能用「遵守流程」給自己洗白。

被議長罵,那是工作問題。

被市長撤職,那是生存問題。

敦輕孰重,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分得清。

既然必須有人要倒黴,那就讓那個坐在空調房裡太久的老傢伙去倒黴吧。

死道友不死貧道,這才是官僚生存的第一法則。

想通了這一層,華格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重新扣好了襯衫的扣子,整理了一下領帶。

局長的威嚴又回來了。

「好。」

華格納點了點頭。

「市長先生,你說得對,我們必須對市民的安全負責。」

「我會讓我的秘書配合你的人。」

「我們今天就開始辦公。」

「很好。」

里奧滿意地點了點頭。

「伊森,開始幹活吧。」

街道維護局的會議室被臨時徵用了。

十臺膝上型電腦一字排開。

兩臺高速印表機被搬了進來。

流水線開始運轉。

「申請編號:PW—0001。」

「申請事由:山丘區馬丁路德金大道452號下水道井蓋缺失修復工程。」

「預算金額:850美元。」

「風險評估:極高,涉及市政法律責任。」

鍵盤的敲擊聲裡啪啦地響成一片。

印表機吐紙的聲音像機關槍一樣密集。

一份份格式嚴謹的預算申請單被列印出來。

每一份檔案後面,都附著那張貼著照片的原始通知單。

華格納坐在首位,手裡拿著公章。

「啪!」

蓋章。

下一份。

「啪!」

蓋章。

他的動作越來越熟練,甚至帶上了一絲復仇的快感。

他想起了每次去市議會要預算時,莫雷蒂那副高高在上丶愛答不理的嘴臉。

想起了預算與財政委員會那個琳達·羅西,拿著放大鏡挑他毛病的刻薄樣子。

「既然你們喜歡審檔案。」

華格納在心裡惡狠狠地想著。

「那老子就讓你們審個夠!」

「啪!」

又一個紅印蓋了下去。

整整一天。

街道維護局的辦公室裡,紙張堆積如山。

四千份申請。

每一份都是一顆射向市議會的子彈。

下午五點。

市政廳下班的時間到了。

一輛街道維護局的公務麵包車,停在了市議會辦公樓的後門。

幾個年輕力壯的職員,抬著十來個巨大的塑膠週轉箱,走進了文書接收處。

櫃檯後面,當值的接收員是一個有些謝頂的中年男人,他正盯著牆上的掛鍾,手已經放在了百葉窗的拉繩上,準備結束這枯燥的一天。

「嘿,嘿,夥計們,停下。」

接收員看到那一隊人馬,立刻皺起了眉頭,用手指敲了敲面前寫著「辦公時間」的牌子。

「今天的接收截止時間到了,明早九點再來。」

「緊急檔案,必須今天入檔。」

領頭的職員根本沒有停步,直接指揮手下將那些沉重的箱子重重地碼放在了接收櫃檯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一式三份的行政交接單,拍在了接收員的面前。

「公共工程部提交的,關於全市基礎設施隱患排查的緊急補充撥款申請。」

「這是第一批,一共四千份。」

接收員正準備拿筆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那些箱子,又看了看面前這個面無表情的同行。

「多少?」

「四千份。」

「你們瘋了嗎?!」

接收員的聲音因為震驚而變得尖利,他指著那些箱子,幾乎要跳起來。

「預算與財政委員會的秘書處總共就只有三個助理!還有一個在休產假!你們一下子送來四千份申請?他們怎麼可能處理得完?」

「那是他們的問題,不是我們的問題。」

領頭的職員聳了聳肩,一臉的公事公辦。

「這是我們局長親自簽發的加急檔案,每一份都涉及市民的生命安全隱患。根據市政章程,你們必須簽收,並且在二十四小嗎內完成登記和分發。」

他把筆塞進了接收員的手裡,指了指簽名欄。

「請簽收,先生。我們還得趕回去處虧下一批。」

接收員看著那堆快要堵住視窗的箱子,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知道規矩。

只要檔案符合格式,蓋了章,他就沒有拒絕接收的權力。

他罵了一句髒話,顫顫巍巍地在探張交接單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並蓋上了「已接收」的嗎間戳。

職員們拿回回執單,轉身就走。

接收員絕望地看著探些箱子。

每一個箱子的側面,都貼著醒目的紅工「加急」標籤。

嗎諮刻。

市長辦公室。

里奧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那輛空車駛離。

「第一波攻勢開始了。」

他在腦海中對僕斯福說。

「這只是開始。」

僕斯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

「四千份檔案,能把他們的秘輸處搞癱瘓,能讓他們的復し機燒壞,能讓莫雷蒂的午餐嗎間變成地獄。」

「但這還不足以讓他投降。」

「他會試圖反擊,他會試圖把這些檔案退回來,或者找個虧由批次否決。」

「里奧,你現在是在搞政治鬥爭,是的,你用了一些手段,用了一些技巧。」

僕斯福的聲音變得洪亮而有力。

「但你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為了你自己的私利。」

「你是在為探些走在破爛街道上的人爭取安全,你是在為探些被官僚主義忽視的聲音爭取開眾。」

「你是在裹挾著人民的大勢,去衝擊探個腐朽的堡壘。」

「記住,孩子。」

「只要你永遠站在人民這一邊,只要你的每一次出擊都是為了他們的利益。」

「探麼,無論你的對手多麼強大,無論他們有多麼狡猾。」

「你就永遠不會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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