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只不過是又一個週二(為盟主“曉兵永遠支援你”加更)
匹茲堡的天空,細雨從凌晨就開始飄落,沒有任何停歇的跡象。
這雨水並不猛烈,它只是綿密、陰冷,無孔不入地滲透進這座城市的每一個縫隙。
這是初選投票日。
沒有想象中的鑼鼓喧天,沒有激昂的進行曲,也沒有五顏六色的氣球升空。
街頭上甚至看不到哪怕一輛還在最後時刻廣播拉票的競選車。
整座城市安靜得有些反常。
早高峰的卡內基大道依舊擁堵不堪,紅色的尾燈排成了長龍,在雨霧中暈染出一片模糊的光暈。
工人們依舊提著金屬午餐盒,面無表情地湧向工廠的打卡機。
咖啡館的玻璃窗上蒙著一層水汽,裡面排隊的人群低頭看著手機,等待著那一杯能讓他們撐過上午的熱咖啡。
一切看起來都和過去八年裡的任何一個週二沒有任何區別。
這座城市似乎並不在乎今天誰會成為它的主人,它只是按照既定的慣性運轉著。
但如果把視線從那些宏大的城市景觀移開,聚焦到街道的角落,聚焦到那些不起眼的社群活動中心、消防站和公立圖書館門口,就會發現一些異常。
在奧克蘭區的大學城附近,一群平時要在宿舍裡睡到中午的年輕人,出現在了清晨的街頭。
他們穿著連帽衫,戴著巨大的頭戴式耳機。
他們手裡拿著選民登記卡,默默地站在雨中。
隊伍很長,從投票站的門口一直延伸到了兩個街區之外。
雨水打溼了他們的球鞋,但沒有人離開,也沒有人抱怨。
在南區的工人社群,情況更加驚人。
那些早已對政治失望透頂,發誓這輩子再也不會給任何政客投票的老藍領們,走出了家門。
他們穿著滿是油汙的舊工裝或是工會發的夾克,排在隊伍裡,彼此遞煙,眼神堅定。
這是一種無聲的默契。
他們只是走出來,排隊,等待。
在競選總部的板房辦公室裡。
伊森·霍克坐在那臺巨大的顯示器前。
螢幕上,是一張匹茲堡的實時選區地圖。
上面的資料正在瘋狂跳動。
凱倫·米勒站在他身後,雙手抱胸。
她做過十幾年的競選經理,經歷過無數次驚心動魄的投票日。
但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
“這不對勁。”凱倫喃喃自語。
通常情況下,初選的投票率會非常低,曲線會非常平緩,直到晚上下班高峰期才會出現一個小波峰。
但現在的螢幕上,那條代表投票率的藍色曲線,不是在爬坡。
它是在起飛。
它是一條几乎垂直向上的直線。
“上午十二點,投票率已經突破了百分之四十。”伊森的聲音乾澀,“這是上次市長選舉全天的投票率總和。”
“這不科學。”
凱倫盯著螢幕,“沒有大規模的集會,沒有鋪天蓋地的廣告,這些票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弗蘭克從外面走進來,他剛巡視完幾個投票站,渾身溼透,臉上卻掛著一種近乎張狂的笑容。
“你們這幫搞資料的當然不懂。”弗蘭克抓起一瓶水猛灌了一口,“你們只盯著那些會說話的人,但今天,那些平時不說話的人,全都出來了。”
伊森看著那些不斷變紅、變熱的選區資料點,感到一種莫名的戰慄。
這是一種積壓了太久的情緒宣洩。
里奧沒有在競選總部。
在這個決定命運的日子裡,他本該去各個投票站巡視,去握手,去在鏡頭前展示信心。
但他沒有。
他一個人開著車,離開了喧囂的市區,沿著蜿蜒的山路,駛向了華盛頓山。
他把車停在了那個著名的杜肯斜坡纜車站旁邊的觀景臺。
這裡是匹茲堡的最高點。
站在這裡,整個市中心的天際線一覽無餘。
莫農加希拉河與阿勒格尼河在腳下交匯,混濁的河水在灰暗的天空下撞擊在一起,變成了浩蕩向西的俄亥俄河。
這片三角洲見過太多的野心家。
三百年前,那些穿著軍靴的法國探險者,曾躲在茂密的樹叢後,貪婪地注視著這片決定北美命運的兵家必爭之地。
後來,英國的殖民總督站在同樣的懸崖邊,規劃著用來控制新大陸的皮特堡要塞。
安德魯·卡內基肯定也來過這裡。
那個身材矮小的蘇格蘭人,當他站在這裡時,看著河谷兩岸連綿不絕的煙囪,看著那些日夜噴吐著烈焰、將天空染成橘紅色的高爐,一定覺得自己就是這片土地的上帝。
那些人,那些不可一世的征服者,那些手握金權的工業巨頭,都曾站在這裡,俯瞰著同樣的河流,確信自己掌握了時代的脈搏。
現在,輪到里奧·華萊士了。
雨還在下。
城市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氣中。
遠處的摩根菲爾德大廈依然高聳入雲,市政廳的圓頂在雨霧中若隱若現。
里奧雙手撐在潮溼的欄杆上,任由雨水打溼他的頭髮。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
那種在辯論臺上的亢奮,那種在工地上與官僚鬥爭的焦慮,在此刻全都消失了。 “感覺到了嗎,里奧?”
羅斯福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感覺到了。”里奧在心裡回答,“很安靜。”
“是的,安靜。”
羅斯福似乎也在藉著里奧的眼睛,注視著這座他曾經無比熟悉的工業城市。
“這就是民主的聲音。”
“人們總是以為,民主是廣場上的吶喊,是議會里的辯論,是獲勝者在綵帶下的狂歡。”
“其實都不是。”
“真正的民主,是此時此刻。”
“是成千上萬個普通人,在雨中沉默地排隊。”
“是無數張薄薄的紙片,落入票箱底部時發出的那種沙沙聲。”
“那聲音很輕,輕到你幾乎聽不見。”
“但當幾萬、幾十萬個這樣的聲音匯聚在一起的時候。”
羅斯福頓了頓。
“那就是舊時代崩塌的聲音。”
“那就是權力的地基被連根拔起的聲音。”
里奧看著山下的城市。
他想象著在那一個個狹小的投票隔間裡,一隻只粗糙的手,一隻只年輕的手,正投下自己莊重的一票。
他們把自己的信任,把自己的憤怒,把自己對未來的那一點點微薄的希望,都交到了他的手裡。
這是一種令人窒息的重量。
“我能做好嗎?”里奧突然問了一句。
這幾個月來,他一直在戰鬥,他從未懷疑過自己。
但在這最後的時刻,面對著這沉甸甸的民意,他感到了一絲惶恐。
“你當然會犯錯。”羅斯福回答得很乾脆。
“你會在這座城市裡摔跟頭,你會做出錯誤的決策,你會讓一部分人失望,你甚至會被罵得比卡特賴特還慘。”
“這是權力的代價。”
“但是,里奧。”
“只要你永遠記得今天這個下雨的週二。”
“記得這種安靜。”
“記得你是如何站在這裡看著這座城市的。”
“那麼,你就永遠不會迷路。”
里奧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溼潤的空氣。
肺部傳來的涼意讓他感到清醒。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
城市裡的路燈開始亮起,橘黃色的燈光在溼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長長的倒影。
下午六點。
各個社群的投票站大門準時關閉。
最後一名選民投下了手中的選票。
封箱。
計票開始。
里奧睜開眼睛。
他看到山下市政廳大樓的燈光,似乎比往常暗淡了幾分。
那裡曾經是不可一世的權力中心,是卡特賴特構築的堅固堡壘。
但此刻,在里奧的眼中,那棟大樓已經失去了它往日的威嚴。
它看起來只是一堆陳舊的石頭。
一座即將易主的房子。
這座鋼鐵城市,在沉默中完成了它歷史上的又一次權力交接。
彷彿甚麼都沒發生。
又彷彿一切都變了。
里奧轉過身,走向他的車。
“走吧,總統先生。”
里奧拉開車門。
“凱倫和伊森還在等著我們,他們大概已經急瘋了。”
“去哪兒?”羅斯福問。
里奧發動了引擎,車燈刺破了黑暗。
“去我們要去的地方。”
“去接管這座城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