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行政攻擊(累計釋出字)
里奧坐在板房辦公室裡,桌上攤開著那張印著種族歧視暗示的傳單,旁邊是那份對他大加讚賞的《城市論壇報》。
卡特賴特的這兩招打得很準,刀刀見血。
捧殺讓他失去了進步派的信任,種族牌正在撕裂他的基本盤。
弗蘭克剛才還在抱怨,幾個白人工頭已經開始拒絕和山丘區來的黑人小夥子一組幹活了,甚至有人在工休時發生了推搡。
必須立刻想辦法回擊。
里奧在腦子裡飛快地推演著方案。
搞一場跨社群的聯合團結大會?還是讓薩拉做一期影片,順藤摸瓜揭露這些傳單的印刷資金來源?
還沒等他想出一個完美的對策,窗外傳來的一陣異樣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里奧皺著眉推開門,走到了工地上。
匹茲堡的清晨,原本應該是工地上最忙碌的時刻。
往常這個時候,充滿了推土機的轟鳴、攪拌機的轉動,以及工人們大聲喊叫的聲音。
但今天,這裡只有一種聲音。
一種令人心煩意亂的單調“滴滴”聲。
那是環境服務部檢查員手中的空氣質量檢測儀發出的聲音。
三個穿著制服的檢查員,正圍在工地的入口處,對著空氣進行著反覆的取樣。
“PM2.5指數略微超標。”領頭的檢查員看著讀數,面無表情地在手中的表格上勾畫了一下,“還有噪音,你們剛才那輛運渣車的啟動聲音,超過了早間施工的噪音分貝限制。”
弗蘭克站在一旁,拳頭捏得咯吱作響,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這是工地!不是圖書館!”弗蘭克吼道,“卡車啟動當然會有聲音!你們以前從來沒管過這些!”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檢查員連眼皮都沒抬,“根據最新的《城市施工環境管理條例》,我們必須對任何潛在的汙染源進行嚴格監控,這是為了市民的健康。”
說著,他撕下了一張黃色的罰單,貼在了工地的鐵門上。
“整改通知書,在各項指標達標之前,這一區域暫停施工。”
弗蘭克剛想衝上去理論,就被身後的工頭死死拉住。
這只是開始。
環境服務部的人前腳剛走,衛生局的車就停在了路邊。
四個帶著口罩和手套的官員走了下來,直奔工人的臨時食堂。
“這個三明治的存放溫度不符合食品安全規定。”
“這些咖啡杯沒有經過高溫消毒。”
“你們的飲用水過濾器,上一次更換濾芯的記錄在哪裡?”
一個個問題被丟擲來,隨之而來的是一張張白色的整改通知單。
到了下午,更致命的打擊來了。
匹茲堡勞動發展中心的兩輛公務車直接堵住了工地的大門,他們帶來了整整兩大箱的檔案。
“例行用工檢查。”帶隊的官員把一摞厚厚的表格放在了辦公桌上,“我們需要核實每一個在場工人的就業資質、社保繳納記錄以及安全培訓證明。”
里奧拿起那份表格。
那是一份長達二十頁,包含了無數繁瑣細節,甚至需要追溯工人過去五年工作經歷的詳盡調查問卷。
“每一個人都要填?”里奧問。
“每一個人。”官員回答,“而且必須手寫,不能有塗改。在我們稽核完畢之前,這些工人不能進入作業區域。”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圍剿。
卡特賴特動用了他作為行政首長最強大的武器——官僚主義。
他把市政府的每一個部門,都變成了一個針對里奧的碉堡。
板房辦公室裡,空氣沉悶得讓人窒息。
原本用來掛作戰地圖的白板上,現在貼滿了各種顏色的停工令和罰款單。
伊森·霍克坐在一堆檔案中間,頭髮亂糟糟的。
“他們在利用規則的每一個縫隙。”伊森揉著太陽穴,“這些檢查,單看每一項都是合法的。雖然有些吹毛求疵,但都在市長的行政自由裁量權範圍內,如果我們去法院起訴,官司能打上一年,而我們等不了一年。”
薩拉正在接聽電話,她的聲音沙啞。
“我知道……我知道大家都很急,請再給我們一點時間……”
她結束通話電話,看向里奧,眼神裡充滿了無助。
“這已經是第十個社群代表打來的電話了。居民們在問,為甚麼路修了一半就停了?為甚麼公園的圍欄還沒拆?謠言開始傳播了,有人說我們的資金鍊斷了,說我們是個騙子工程。”
資金鍊。
這三個字壓在里奧的心頭。
就在今天中午,市財政主管湯姆·奧馬利正式通知了城市復興委員會。
鑑於近期接到的關於工地安全和環保方面的多起違規報告,財政局決定啟動對聯邦專項基金使用情況的“合規性審計”。
在審計完成之前,委員會的所有銀行賬戶,將被暫時凍結。
所有人都知道,這筆錢最終肯定會解凍。
但“暫時”是多久?
一週?一個月?還是三個月?
對於卡特賴特來說,這只是一個行政流程。
但對於里奧來說,這是他的頸動脈。
下週二就是發薪日。
數百名工人,數百個家庭,正等著這筆錢去支付房租,去購買食物,去給孩子交學費。
如果週二發不出薪水,那支原本紀律嚴明的“工人先鋒隊”,將會瞬間分崩離析。
信任的建立需要幾個月,而崩塌只需要一天。
里奧坐在辦公桌後,看著窗外。
工地上靜悄悄的,大型機械都熄了火,像一堆廢鐵一樣趴在那裡。
工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抽著煙,低聲交談著。
他們的眼神裡不再有前幾個月的那種自豪和幹勁,現在是懷疑,是焦慮,是對未來的恐懼。
弗蘭克推門進來,這個硬漢看起來一下子老了十歲。
“里奧,我頂不住了。”弗蘭克聲音低沉,“老麥克剛才問我,這周的錢能不能準時發,他老婆住院了,急需用錢。我……我沒敢回答他。”
里奧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能說甚麼?
說我們在走程式?
對於急需用錢救命的人來說,這些都是廢話。
電視機裡,正在播放晚間新聞。
畫面切到了市政廳。
卡特賴特市長坐在他那寬大的辦公桌後,眉頭緊鎖,一臉的憂國憂民。
“對於城市復興專案目前遇到的困難,我個人深感遺憾。”
卡特賴特對著鏡頭,語氣誠懇。
“里奧·華萊士先生是一位非常有熱情的年輕人,這一點我從不否認。但是,管理一座城市,僅僅有熱情是不夠的。”
“這需要經驗,需要對規則的敬畏,需要專業的管理能力。”
“最近發生的一系列安全和環保違規事件,充分暴露了這個年輕團隊在管理上的短板。但我請市民們放心,市政府不會坐視不管,我們會幫助他們進行整改,確保每一分納稅人的錢都花得安全,花得合規。”
他輕描淡寫地把所有的髒水都潑了回來。
他把自己製造的障礙,說成了是里奧能力不足。
他在告訴所有的選民:看吧,這個年輕人或許是個好人,但他太嫩了,他根本沒能力管理好一個工程,更別說管理好一座城市了。
里奧關掉了電視。
房間裡陷入了寂靜。
只有牆上的時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那是倒計時的聲音。
距離發薪日,還有不到六天。
距離初選投票日,還有兩個月。
但他感覺自己已經快要窒息了。
這才是真正的政治絞肉機。 沒有刀光劍影,沒有激烈的辯論。
只有堆積如山的表格,無處不在的警告,和被凍結的賬戶。
對手甚至不需要和你正面交鋒,他只需要動一動手指,利用龐大的官僚機器,就能把你活活耗死。
里奧看著桌上那堆積如山的整改通知單,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疲憊。
他的錢被凍結了。
他的支持者正在被種族謠言分化。
他的精力被這些毫無意義的行政流程無休止地消耗。
他感到自己可能真的會輸。
“總統先生……”
里奧在心裡,用盡最後的力氣發出了呼喚。
“還有辦法嗎?”
“我們被困住了,徹底被困住了。”
腦海中,那片熟悉的意識空間裡,也是一片沉默。
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坐在他的輪椅上,沒有立刻回答。
這是一種罕見的沉默。
在過去的幾個月裡,每當里奧遇到困難,那個充滿自信、甚至帶著一絲傲慢的聲音總會第一時間響起,給出精確的指引。
但這一次,意識空間裡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羅斯福看著眼前這個陷入絕望的年輕人。
他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那種面對龐然大物時的無力感,那種被看不見的繩索束縛住手腳的窒息感。
但他更看到了一種危險。
“里奧。”羅斯福終於開口了,聲音裡沒有往日的激昂,反而帶著一種深深的猶豫,“我可以幫你,我知道怎麼對付這種局面,在我的一生中,我無數次面對過比這更糟糕的絕境。”
“但是,我在猶豫。”
“猶豫?”里奧在腦海中大喊,“現在是甚麼時候了?我的隊伍快散了,我的資金被凍結了,卡特賴特正在把我的喉嚨一點點捏碎!您在猶豫甚麼?”
“我在猶豫,我是不是介入得太多了。”
羅斯福摘下了那副標誌性的夾鼻眼鏡,拿在手裡緩緩擦拭。
“從競選開始,到和摩根菲爾德的談判,再到利用桑德斯。每一步,都是我在思考,我在決策,你執行得很好,甚至可以說是完美。”
“但這正是我擔心的。”
羅斯福抬起頭,目光復雜地看著里奧。
“如果你習慣了我的存在,習慣了每次遇到死局都由我來破局。那麼,里奧·華萊士還存在嗎?你還是那個想改變匹茲堡的熱血青年嗎?還是說,你正在變成另一個我?變成富蘭克林·羅斯福在這個世紀的一具行屍走肉,一個僅僅用來延伸我意志的容器?”
“我死過一次了,孩子,這個世界不需要第二個羅斯福,它需要的是你。”
“如果我現在出手,幫你碾碎卡特賴特,你或許會贏下這場選舉,但你可能會輸掉你自己。你會變成一個依賴他人的政客,而不是一個獨立的領袖。”
“雖然我現在是你的競選經理,但是你的思想,同樣重要。”
里奧怔住了。
他回顧過去的幾個月。
是的,他越來越依賴這個聲音,他開始模仿羅斯福的語調,模仿他的思維方式。
他已經習慣了出現問題,先問一句“總統先生”。
但他看著現實世界裡,桌上那堆積如山的罰單,看著窗外那些在寒風中等待發薪水的工人。
里奧深吸了一口氣。
他在意識空間裡站直了身體,直視著那位坐在輪椅上的巨人。
“總統先生,您錯了。”
里奧的聲音變得異常冷靜。
“我不是您的容器,我也沒想過要成為第二個您。”
“我就是我,我是里奧·華萊士,一個來自匹茲堡的窮小子。”
“但我現在面對的是一場戰爭,我計程車兵在流血,我的陣地在丟失,在這個時候,您跟我談論獨立性?談論自我?”
里奧往前走了一步,逼近羅斯福。
“外面那些工人等著吃飯,我的團隊等著發薪水,卡特賴特等著看我死。”
“在這種時候,抱著所謂的獨立人格去死,那不是骨氣,那是對支持者的背叛。”
“政治家為了勝利,可以出賣靈魂,可以犧牲名譽。”
“我現在只剩下一個還沒被拿走的籌碼,那就是我自己。”
“如果有必要,我會毫不猶豫地把我自己擺上祭壇,換取您的力量。”
“只要能贏,只要能讓卡特賴特滾蛋,我不在乎。”
“這就是我的實用主義。”
“我們是合夥人,這是您親口說的。當合夥人的一方陷入絕境時,另一方難道要為了所謂的‘教育意義’而袖手旁觀嗎?”
“我不需要您來替我開車,但我現在陷在了泥潭裡,我的引擎熄火了,我需要您幫我推一把,我需要您的火,來點燃我的引擎!”
“等我衝出了這個泥潭,方向盤依然在我的手裡。路,依然是我自己走。”
“別在那兒當個高高在上的導師了,總統先生,下來,到泥地裡來,跟我站在一起。”
羅斯福看著里奧。
他看到了那雙年輕眼睛裡燃燒的火焰。
那是求生欲,是野心,是責任感。
他看到的不再是一個尋求庇護的學生。
他看到了一個為了達成目的,敢於利用一切的政客。
“好小子。”
羅斯福笑了。
“你終於學會了。”
“為了結果,不惜把自己當成工具。”
“現在的你,終於有點政治家的味道了。”
他重新戴上了眼鏡。
就在那一瞬間,他身上的氣質發生了劇變。
那種溫和的長者氣息蕩然無存,那種猶豫和糾結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生畏的鐵血威壓。
那是1941年12月8日,珍珠港被偷襲後的第二天。
那是他抓著講臺邊緣,依靠著腿部支架強行站立,面對國會,面對全國,面對那個即將被戰火吞噬的世界時的樣子。
他的下巴微微揚起,眼神如鷹隼般銳利。
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語氣,在里奧的腦海中響起。
“既然如此,那就讓我們一起動手。”
“里奧,你必須明白一件事。”
“當你的敵人利用規則,把戰場拖入他們最擅長的泥潭時;當他們利用官僚機器,試圖把你活活悶死的時候。”
“任何試圖在規則內解決問題的嘗試,都是在自殺。”
“你不能去解開那些死結,因為那些結是解不開的。”
“唯一的辦法,就是拿起劍,把那個結,連同那張桌子,徹底劈開!”
“孩子。”
“是時候了。”
“這一次,我們要徹底掀翻整個棋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