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爾巴尼議會大廈那陰暗的走廊和煙霧繚繞的會議室,在里奧的意識中瞬間崩塌。
場景猛然切換。
里奧發現自己正置身於一間寬敞明亮的巨大辦公室裡。
陽光從巨大的窗戶裡照射進來,窗外是華盛頓特區的街景,可以看到遠處正在建設中的林肯紀念堂的輪廓。
辦公室的牆壁上,掛滿了畫著各種複雜航海線的世界地圖,以及最新式的無畏級戰列艦和驅逐艦的設計藍圖。
電話鈴聲和打字機的敲擊聲此起彼伏,這是一個正在高速運轉的龐大官僚機器的心臟。
美國海軍部。
羅斯福正坐在一張巨大的桃花心木辦公桌後面。
他比在奧爾巴尼時成熟了許多,臉上的線條更加硬朗,眼神裡少了那種屬於年輕改革者的銳氣和鋒芒,多了幾分屬於權力執行者的深沉和練達。
他正在飛快地審閱著一份檔案,時不時地用鋼筆在上面做出批註,然後果斷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職位,是美國海軍助理部長。
一個聽起來像是副手,但實際上掌握著海軍日常運作實權的職位。
“我的第二步,是掌握實權,積累經驗。”
羅斯福的畫外音變得嚴肅起來。
“在奧爾巴尼與坦慕尼協會的鬥爭,讓我贏得了全國性的聲望,但也讓我清醒地認識到了現實。”
“光有崇高的理想和漂亮的口號,是無法改變任何事情的。”
“你需要權力,更需要對權力這臺複雜機器的運作方式,有著最深刻的理解。”
“我在海軍部整整幹了七年。”
里奧的視角,開始以一種快進的方式,展現那七年漫長而又關鍵的工作。
他看到羅斯福站在國會山的聽證席上,面對著一群對海軍事務一無所知,卻又對每一分錢都斤斤計較的議員們。
他為了給太平洋艦隊增加兩艘新式戰列艦的預算案,和那些來自中西部農業州的議員們,爭論得面紅耳赤。
他談的是夏威夷的蔗糖和加州的石油,是如何透過太平洋航線運往東海岸的。
他用最實際的經濟利益,來說服這些內陸的議員,海軍的強大,同樣事關他們的切身利益。
他看到羅斯福頭戴安全帽,站在費城的造船廠裡。
巨大的船塢裡,一艘戰艦的龍骨正在鋪設。
火花四濺,噪音震耳欲聾。
他和那些滿身油汙的工程師和造船工人們站在一起,指著巨大的設計藍圖,討論著新式戰列艦的裝甲厚度,應該如何抵禦新式穿甲彈的攻擊,以及它的火炮口徑,是否能超越英國和德國的最新型號。
他懂得這些,他是一個真正的專家。
他看到羅斯福站在諾福克海軍基地的碼頭上。
背後是成排的灰色戰艦,年輕的海軍陸戰隊員們穿著卡其布軍裝,揹著步槍,即將登上運輸船,開赴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歐洲戰場。
羅斯福站在高高的演講臺上,對著這些即將遠征的年輕人發表演說。
他的聲音洪亮而有力,充滿了鼓動性。
他告訴他們,他們不僅僅是為了法蘭西的土地而戰,更是為了捍衛美國賴以生存的海洋航行自由而戰。
“里奧,你要記住,理想和激情,是無法治理一個國家的。”羅斯福的聲音響起,“你需要的是經驗,是知識,是把複雜的理念,轉化為可以執行的具體步驟的能力。”
畫面最終定格在一場氣氛緊張的緊急會議上。
會議室的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大西洋地圖。
地圖上用紅色的標記,畫出了無數個被擊沉的協約國商船的位置。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德國海軍的U型潛艇,在大西洋上發動了無限制潛艇戰,它們神出鬼沒,像狼群一樣,肆無忌憚地攻擊著為英法兩國輸送物資的商船隊。
海軍部的將軍們,那些留著白鬍子,信奉“鉅艦大炮”主義的老派海軍將領,對此束手無策。
他們的戰列艦是為大洋決戰而設計的,根本抓不住這些靈活的水下殺手。
就在所有人一籌莫展的時候,羅斯福站了起來。
他走到了地圖前,提出了一個在當時聽起來近乎瘋狂的計劃。
他用一根長長的指示杆,在地圖上,從蘇格蘭的最北端,一直劃到了挪威的海岸線。
“先生們,”他說,“我們無法在整片大西洋上追捕它們,但我們可以把它們徹底堵死在它們的巢穴裡。”
他的計劃是,在這片寬達數百公里、風高浪急的北海海域,佈設一道巨大的水雷屏障。
用數萬顆,甚至數十萬顆水雷,形成一道無法逾越的死亡之牆,徹底封鎖德國潛艇進出大西洋的所有通道。
會議室裡響起了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將軍們認為這個計劃是天方夜譚。
他們認為在如此廣闊和惡劣的海域佈設水雷,技術上根本不可能實現。
而且,所需要的資金和物資,將是一個天文數字。
“這簡直是瘋了!”一位海軍作戰部長拍著桌子說,“我們沒有那麼多水雷,也沒有那麼多船!”
羅斯福親自拿著他的計劃去了國會,去了白宮。
他向伍德羅·威爾遜總統和國會的領袖們,闡述了這個計劃的可行性和巨大的戰略價值。
他又親自去和匹茲堡的鋼鐵公司,和特拉華州的杜邦化學公司談判,為這個龐大的計劃,爭取到了足夠的鋼鐵和炸藥供應。
最終,他讓這個所有人都認為不可能的瘋狂計劃,變成了現實。
一支龐大的艦隊,日夜不停地將數萬顆水雷撒進了冰冷的北海。
這道“北部雷障”,有效地遏制了德國潛艇的威脅,為最終贏得大西洋之戰,立下了汗馬功勞。
“沒有那七年在海軍部的經驗,”羅斯福的聲音響起,“我不可能知道如何去管理一個擁有數十萬僱員的龐大聯邦機構。”
“我不可能知道如何去制定和執行上百億美元的國家預算。”
“我不可能知道如何與那些貪婪的軍火商和狡猾的國會議員們,進行周旋和交易。”
“沒有那些經驗,我根本不可能在後來的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指揮整個國家的戰爭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