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縣長,這是劉峰。”譚一凡側了側身,指著旁邊一個站得筆直的年輕人。
周博抬眼掃了一下:三十出頭,襯衫領子扣得一絲不苟,兩隻手交握在身前,看上去稍微有一些拘謹。
他點了點頭,對譚一凡說:“你把金明近五年的經濟資料和政府報告整理出來給我。記住,我要沒注水的。”
譚一凡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最後又改口道:“好的,周縣長。”
轉身出門的時候,他心中已然明白,別看這位新縣長看著年輕,但絕對不是好糊弄的主。
門關上,周博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劉峰身上:“坐。”
劉峰規規矩矩坐下,後背挺得筆直。
他已經從譚一凡得到提醒,新縣長屬意他當聯絡員。
縣長的聯絡員是甚麼?
說白了就是私人秘書,親信。
坐了九年冷板凳,機會突然擱在自己面前,說不緊張是假的。
周博沒跟他寒暄,開門見山:“你是土生土長的金明人,說說看,金明發展的癥結在哪兒?”
劉峰明顯愣了。
他以為新縣長會先問些“工作習慣”“家庭情況”之類的家常話,沒想到第一道題就直奔主題。
“怎麼,說不上來?”周博故意把語氣壓了壓,眼睛裡透出幾分失望。
他不信一個交大財政學的研究生,在這地方待了九年,心裡會沒一點自己的看法。
“不是。”劉峰急了,身子往前微微一傾:“我是不知道從哪兒開始說起。”
他確實急了。這個機會,他等了九年。
當年他以選調生身份回到金明,一轉正就是副科,多少人羨慕。
可九年過去了,他還是副科。
跟他同一批選調的同學,快的已經到了副處,慢的也提了正科。
想他劉峰,在大學裡怎麼著也是一個風雲人物,畢業時長安好幾家單位搶著要。
他都沒去,一心想回來,覺得家鄉窮,正需要人。
結果一頭扎進來才發現,這裡根本不需要他,只需要聽話的,沒有主見的老實幹部。
要不是父親身體垮了,他早就辭了。
現在新縣長就坐在對面,問他癥結在哪兒。
藏拙?不藏了。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道:“金明發展不起來,因素很多。
最主要的一條就是要素價格扭曲,產業能力斷層,財政結構畸形。
這不是金明一家的毛病,是靠資源吃飯的地方都有的原罪。”
周博眉梢微微一動:“我還以為你會先談人。”
“人,是外因。”
劉峰沒順著他的話往下滑,語氣反而更穩了:“只要政府肯下狠手,治安和營商環境半年就能見效。
可產業斷層和財政結構,不是下個檔案就管用的。
得把多數人的思想轉過來,靜下心來做長線,花個三五年或許才能看到起色。”
周博看著他,心裡那根弦被撥了一下。
他爸說過,下去之後別急著動手,先選人。
沒人支援就是有再好的點子也不管用,這個劉峰可以用!
“你說的沒錯,這地方確實容易被驅除。”
周博把茶杯往旁邊挪了挪,繼續道:“但人的因素是前提。
營商環境和治安搞不好,再好的辦法都是廢紙一張。
你既然說人的因素好清,那就說說該怎麼清?”
劉峰沉默了幾秒,然後鄭重的說道:“周縣長,金明有句順口溜,叫一高一劉趙半街。”
“一高一劉趙半街。”周博把六個字慢慢重複了一遍。
“詳細說。”
“先說一高一劉。
這兩家是近二十年冒出來的,據縣裡的老人講,這兩家最初的目的是當時外調的縣委書記和縣長扶持起來對抗趙家的。
一開始確實管用,高劉兩家抱團跟著書記縣長走,降低了趙家的發展勢頭。
但時間一長,這兩家也坐大了,成了和趙家差不多的東西,凡事先把家族利益擺在前面。”
周博沒插話,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
“高家的掌舵人是常務副縣長高萬清。
這些年高家在金明的政治勢力發展的很快,全縣十一個鎮街,高家子弟和親戚佔了三個鎮的黨委書記。
高家在部門裡也有很強的關係:交警大隊長高延安、交通局長高博、公安局副局長高毅,全姓高。”
“劉家呢?”
“劉家掌事的是劉世虎,縣委常委、副縣長。
他家在政府裡的勢力跟高家不相上下,也佔著好幾個要緊崗位。
不過這兩家有個共同點,在產業上沒甚麼根底,勢力全在官帽子上。”
他頓了頓,嚥了口唾沫。
前面說的這些只是開胃菜,真正的大頭在後面。
“趙家,外號趙半街,顧名思義就是金明半條街的產業都跟他家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早年私人能打井那會兒,趙家靠油氣起家,攢了第一桶金。
後來國家叫停私人開採,趙家利用自家在鑽採公司的高層,把井高價賣給了鑽採公司,套了一大筆錢。
錢到手之後就開始擴張,建築、建材、酒店、超市等各種產業,但凡金明地面上能掙錢的買賣,都有趙家的影子。
之前縣裡也不是沒有招商引資,但只要看到某項產業有發展前景,趙家都會橫插一手,想辦法據為己有。
也正因為這個名聲,咱們縣的招商工作一直處在倒數位置。”
周博的臉色沒甚麼變化,但擱在桌上的手指慢慢收緊了一點。
劉峰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道:“在政府這塊,趙家的關係更硬。
他家有個本家叫趙華峰,在最高院當刑五庭庭長;
還有一個在省政府辦當副主任;
一個在長安當副市長兼公安局長;
延市司法局局長也姓趙。
這些還只是外面的,在金明本土勢力更甚。
家主趙繼業是縣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子侄親戚遍佈各大單位,即便不是一把手也都在要緊位子上。
再加上這兩年高劉兩家都開始向趙家靠攏,導致趙家的實力更強,金明縣幾乎就是趙家說了算。
金明姓趙,還真不是一句玩笑話。”
周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擱回去的時候,輕輕笑了一聲:“趙華峰,昨天被中紀委留置了。”
劉峰的眼睛一下亮了。
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最後只重重點了一下頭。
九年來頭一回,他覺得金明的天似乎快要亮了。
周博沒管他的激動,接著問:“趙家發展的這麼大,書記呢?不管嗎?”
說到書記,劉峰臉上的憤怒未解:“曹正宇,就是一個懦夫。
當初讓他來金明當書記,他死活不肯,最後是被逼著來的。
來了之後發現鬥不過趙家,乾脆就不鬥了,一門心思撈錢。
趙家看他識趣,也不為難他,讓他當了六年的縣委書記,造成的結果就是金明的經濟是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
“一丘之貉。”周博從鼻子裡冷哼了一聲。
他腦子裡已經轉開了,思考該怎麼打這副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