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是雲讓石頭備好的謝禮拿出來,“這黃金鑲玉束髮冠乃義母所贈,此物與齊貴妃那隻金蹴鞠價值相當,故而,我徵得義母同意後,將它送給陸大姑娘,還望陸大姑娘將它轉交給太子殿下。”
陸書嬋垂眸看著石頭手上的發冠,眸底飛快的閃過一抹冷意。
農是雲雖家徒四壁,一貧如洗,但性子堅韌崢嶸,為鍛鍊自己意志,從不肯接受他人施捨和贈與。
現在,他坦然的接受了虞氏送的東西,說明他從心底把陸家大房當做了真正的家人。
連她賣給他的人情,都要用同等價位的東西歸還,如此涇渭分明的態度,生怕與她扯上半點關係。
這,她可不允許。
她抬眸笑著看向農是雲,“二堂哥放心,妹妹會將此發冠轉交給煜白哥哥……對了,二堂哥昨晚受傷可是因為四妹妹和大堂哥?”
農是雲還沒說話,石頭卻是搶先一步回答:“對對對!大姑娘說的對就是因為陸乘風和陸阿嬌那對兄妹……”
直到自家主子涼颼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才堪堪的閉上嘴。
陸書嬋含笑端起茶盞,淺淺的抿了一口。
綠蘿這時候開口笑道:“那二郎以後可要注意些,府上誰人不知陸乘風和陸阿嬌這對兄妹情可是深厚的很,也不怪陸阿嬌昨晚沒幫著二郎聲討陸乘風。”
“雖說這陸乘風也是過繼的,但他卻是虞氏親姊妹生的,論關係,是陸阿嬌的親表哥,這有親緣的和沒親緣的,相處起來就是不一樣。”
看到農是雲的唇瓣倏然抿緊,綠蘿這話越說越起勁兒,“陸阿嬌親近陸乘風也不光是因為沾親帶故。”
石頭好奇:“還有其他?”
綠蘿:“那可不!你們可知,陸阿嬌並不得老侯爺老夫人喜愛,三房的二姑娘和三姑娘有一次欺辱陸阿嬌。
陸乘風為了給陸阿嬌出口惡氣,哪怕知道二姑娘是老侯爺捧在手心的孫女,也讓威武大將軍咬她們,二姑娘被咬壞了衣服,差點毀了清譽,三姑娘被咬成了重傷,這都過去快一個月了,還躺在床上昏迷著。”
石頭驚駭,“陸乘風怎地這般殘忍?”
綠蘿嗔了他一眼,“這怎叫殘忍?這叫護、妹、心、切!陸乘風這一報復,不光給陸阿嬌出了氣,還讓陸阿嬌從此在侯府抬起頭來,無人敢辱!”
“還有,想必你們也聽說了,當初春搜,陸乘風為陸阿嬌高興,單槍匹馬的上了獵場與太子殿下比試,險些喪了命!其震撼程度不壓抑戲文裡的烽火戲諸侯。
試問,這樣的寵愛,世間哪個哥哥能做到?
試問,這樣有能耐又為自己撐腰的哥哥,哪個妹妹不親近不喜歡?
又試問,哪個妹妹會為了一個非親非故,半路結交的義兄得罪了這樣的好哥哥呢?”
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她話鋒趕忙一轉,“二公子,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想說……”
嘴上說著沒有別的意思,但看著農是雲的目光充滿著別有深意。
“陸阿嬌和陸乘風的兄妹情,旁人是輕易插不進去的,更何況,這世道,強者為尊,若要在陸阿嬌心中佔有一席之地,須得比陸乘風更有本事有能耐,可是……”
她目光往下落在農是雲那縫著補丁的襴衫上,識趣的沒將後面的話說出來,那故意拉長的尾音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農是雲那隻藏於石桌底下的手猛然握緊,看透了人情冷暖的他比同齡人更加知道“強者為尊”的含義。
餘光看到心口那塊補丁,這一刻,他感受到了甚麼叫自卑。
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所帶來的刺痛也蓋不住這股自卑蔓延。
他與陸乘風的差距從來不是家世學識,而是能力。
一種可以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任何強權下為陸阿嬌撐腰出氣的能力。
他與陸乘風相差甚遠,即便他真心以待,會在陸阿嬌心中佔有一席之地嗎?
看著農是雲眼瞼下遮蓋的那層陰翳,陸書嬋眼眸中的笑意加深,PUA的目的達到,她站起身,柔笑著同農是雲告別,“時候不早了,就不打擾二堂哥了,妹妹告退。”
有些話點到為止。
再說下去,可就成了挑撥離間。
等到她帶著綠蘿走遠了,石頭像是沒有察覺到農是雲身上瀰漫的低氣壓,自顧自的說道:“郎君,小的看她認郎君為義兄就是看郎君才學好有潛力高中,好給大房謀個前程,論真心,沒幾分。”
“綠蘿有一句話說得好,這兄妹倆感情深厚,又是一個姓的,郎君就算再努力,也不會讓陸阿嬌像對待陸乘風那樣對待郎君的。
就算她給郎君送了金瘡藥,那也不能證明甚麼,畢竟對於她們這種富貴人家的千金來說,這等普通的傷藥還不是手到擒來?誒……郎君您去哪裡?等等我……”
石頭一回頭,發現自家郎君已經走遠了,他怔了一瞬後,趕緊追了上去。
農是雲一言不發的走在前頭,他不想聽石頭說話,更不想承認他原本的信念在得知了自己與陸乘風的差距後產生了動搖。
回想起昨日義妹牽著陸乘風離開時那親密無間的樣子,他的心裡莫名有些酸意。
為甚麼義妹牽著的人不是他?
農是雲稜角分明的五官緊繃起來,使得臉部線條看起來極度僵硬,眸底更是像罩住甚麼似的,黑沉沉的。
懷中的金瘡藥瓷瓶已經被他焐熱了,那他甚麼時候將她的心焐熱?
是不是,不管他再怎麼努力都不會讓義妹真心拿他當親哥哥一樣嗎?
石頭不知他心中所想,只知道他走得極快,光靠走,他是跟不上,只能小跑。
可這麼一跑,竟在拐角處撞上了個人。
對方“啊呀”尖叫一聲,石頭還沒來得及道歉,臉上就捱了一巴掌。
“作死啊!跑這麼快,差點將我們姑娘撞倒!”
石頭被這一巴掌扇得頭暈目眩,待視線變得清晰了,才發現自己方才撞的人是一個衣著光鮮華貴的少女。
那少女容貌比不上陸阿嬌的豔色溶溶,也比不上陸書嬋的清冷素雅,長相頂多算是小家碧玉。
她身後,身材魁梧的佩劍護衛在後頭簇擁跟隨,一看便不好惹。
而打他的,正是她身邊的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