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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艱難的第一步

2026-01-22 作者:花菜包

計九方早有準備。

他走到一個上鎖的鐵皮櫃前,開啟鎖,取出一個木盒。開啟木盒,裡面是用油紙小心包裹的幾樣東西:一塊印有“ZEISS”字樣的鏡頭組,一沓瑞士巴塞爾研究所的原始實驗資料照片,還有幾張日本武田製藥的信箋紙。

“這是從裝置上拆下的實物部件。”計九方舉起那塊精緻的鏡頭組,“我們可以在放大鏡下看到蔡司的廠標和序列號。這些照片上的實驗資料,有研究人員簽名和日期。至於真偽~~”

他頓了頓:“我們不需要百分之百相信,但可以作為參考方向。至少,它們告訴我們,世界上的其他人正在研究甚麼,用甚麼工具研究,走到了哪一步。”

吳老接過話頭:“部裡的指示很明確:第一,組織精幹力量,三個月內完成核心資料翻譯;第二,成立技術驗證小組,對關鍵內容進行實驗復現;第三,整理出‘我國可立即應用’和‘需長期攻關’兩份清單。”

“可是吳老,”一位年輕的研究員忍不住說,“就算翻譯出來了,我們看得懂嗎?比如說這個。”

他舉起一頁滿是數學公式的論文,“‘蛋白質螺旋結構的X射線衍射分析’,我們連衍射儀都沒有,怎麼理解?”

“所以更難。”吳老苦笑,“我們不僅要翻譯文字,還要理解概念,最後還得想辦法造出能驗證這些概念的工具。”

會議從上午九點開到下午一點。工作人員送來午餐:饅頭、鹹菜和白菜湯。但很少有人動筷子,大家傳閱著資料樣本,眉頭越皺越緊。

計九方被幾位老專家圍在中間。

“小計,這個‘PCR’是甚麼意思?這三個字母在文獻裡反覆出現。”

“聚合酶鏈式反應,是一種……模擬DNA在體外複製的方法。”計九方儘量用簡單的語言解釋,“理論上,它可以把極少量的DNA擴增幾百萬倍。”

幾位專家面面相覷。

DNA結構是1953年才發現,中國現在連研究DNA的實驗室都沒有,更別提“擴增幾百萬倍”了。

“那這個‘限制性內切酶’呢?”

“是一種能特異性切割DNA鏈的酶,就像分子剪刀。有了它,才能進行基因工程操作。”

“基因工程?”

“就是人為改造生物的遺傳特性。”

老專家們沉默了。這些概念對他們來說,不啻於天方夜譚。

下午,翻譯工作正式啟動。工作組按照專業領域分成六個小組,每組配備兩名外語好的年輕助教、兩名相關領域專家。

計九方穿梭在各個小組之間。他不懂所有專業,但至少知道每個術語的大致方向,能防止翻譯出現根本性錯誤。

問題很快接踵而至。

第一關:語言壁壘。

德文組最頭疼。

蔡司的說明書充斥著專業術語和複合詞,字典上根本查不到。一位老專家翻著德漢詞典,急得滿頭大汗:“‘Aufl?sungsverm?gen’查出來是‘解決能力’,這跟顯微鏡有甚麼關係?”

計九方看了一眼:“這個詞在光學領域應該翻譯成‘解析度’。”

“你怎麼知道?”

“我之前看過一些相關資料。”計九方功課做得好,再說,再過幾十年,這個詞再普通不過。

第二關:概念缺失。

英文組的林教授拿著《Journal of Molecular Biology》,手指顫抖:“這裡說‘信使RNA’在核糖體上翻譯成蛋白質……RNA不是都在細胞核裡嗎?怎麼還有‘信使’?”

這是1961年,信使RNA的概念剛剛提出,中國生物學界還無人知曉。

計九方只能解釋:“這是去年才被證實的新發現。有些RNA會帶著遺傳資訊從細胞核進入細胞質,指導蛋白質合成。”

“你是怎麼知道的?”林教授的眼神變得銳利。

“香港的朋友寄來過一些最新的期刊摘要。”這個東西,計九方也確實從那些雜誌上看到的,為了方便大家理解,這些雜誌他還帶來了。

找出相關那篇文章,計九方指給他們看,果然,上面就有。

這些最新的東西,國內還遠遠跟不上,還在努力學著怎麼爬,這些怎麼飛的技巧,暫時沒去關注也是很正常的。

再說,就算是關注了,看不懂,應用不上,也是雲裡霧裡,沒有印象。

不像計九方,雖然也不懂,但他記得住啊!

沒人提他就沒印象,有人提出來,相關資訊立馬跳出來,就像是在電腦中檢索一樣。

幾個教授面面相覷,這小子不是學醫的嗎?

怎麼啥都懂?

第三關:單位制混亂。

日本的資料用公制,那裡實驗室裡還有美國資料還夾雜英制,英國的論文里居然還有“英尺-磅-秒”單位。換算錯誤頻頻發生,有一次差點把離心機轉速算錯十倍,真要按那個引數執行,機器會直接炸開。

第四關,也是最殘酷的一關:工業基礎。

第三天晚上,機械組的張工程師紅著眼睛找到計九方。

“小計同志,這臺氣相色譜儀的資料,我們可能白翻了。”

“為甚麼?”

張工指著圖紙上的幾個部件:

“這個‘微型壓力感測器’,精度要求正負帕。我們國家現在最好的壓力錶,精度是正負100帕,差了一萬倍。

這個‘毛細管色譜柱’,內徑要求毫米,壁厚均勻誤差不能超過千分之一毫米。我們……我們連拉這種規格的不鏽鋼管裝置都沒有。”

他頹然坐下:“還有這個‘程式升溫控制系統’,要求每分鐘升溫0.1到30攝氏度,線性誤差小於百分之一。我們的溫控器,誤差是百分之五到十。”

“這就是說。。。。”雖然知道有差距,計九方也沒想到差距能有這麼大,計九方的心沉了下去。

“這就是說,就算我們把所有圖紙都翻譯出來,每個零件都理解透了,我們也造不出來。”張工抹了把臉,“我們缺少精密加工機床,缺少特種材料,缺少高純度試劑,缺少所有的一切。”

會議室裡,類似的對話在各個角落發生。

電子組發現,核磁共振儀的核心“超導磁體”,需要液氦冷卻到零下269攝氏度。

華國現在連液氦生產能力都沒有。

光學組確認,電子顯微鏡的“電磁透鏡”需要極高純度的軟鐵和精密繞線技術,國內工廠表示“十年內可能攻關”。

生物組更絕望!

那些細胞培養技術,需要“胎牛血清”“胰蛋白酶”“二氧化碳培養箱”,而華國現在,連無菌操作檯的標準都還沒建立。

夜深了,會議室裡燈火通明。

大多數人沒走,還在艱難地啃著資料,但氣氛已經變了!

從最初的興奮、好奇,變成了焦慮、無力,甚至是憤怒。

“看這些有甚麼用?”一個年輕研究員摔下筆,“都是鏡花水月!看得見摸不著!”

“是啊,人家用電子顯微鏡看病毒結構,我們連普通顯微鏡都要靠進口。”

“這種差距。。。。。不是靠幾箱資料就能追上的。”

竊竊私語在蔓延。

吳老敲了敲桌子,聲音疲憊但堅定:

“同志們,我理解大家的感受!我也很絕望,我研究化學三十年了,今天才知道,世界上已經有儀器可以分析出單個分子的結構。而我們,還在用試紙和比色管。”

他站起身來,目光越過在坐的人,望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但是,如果我們現在不看、不學、不翻譯,那我們就連絕望的資格都沒有。我們會在無知中繼續落後,落後十年,二十年,直到被徹底甩開。”

“這些資料告訴我們,世界已經走到了哪裡。也告訴我們,我們缺甚麼,該往哪裡努力。”

“也許我們現在造不出電子顯微鏡,但我們可以先造出看得更清楚的光學顯微鏡。也許我們做不出超導磁體,但我們可以先研究常溫磁體技術。也許我們培養不了哺乳動物細胞,但我們可以先從細菌培養做起。”

“一步一步來。”吳老轉身,目光掃過每個人,“翻譯,理解,消化,然後能做甚麼,就先做甚麼。”

計九方站在陰影裡,聽著這番話,心裡五味雜陳。

他知道吳老說得對。他也知道,在原本的歷史軌跡中,華國要等到八十年代改革開放後,才能大規模引進這些技術。而現在,因為他的出現,這個程序被強行提前了二十年。

這既是機遇,也是折磨!

讓人提前看到了山頂的風景,卻還要從山腳重新爬起。

凌晨兩點,計九方離開會議室。

他走到研究所後面的小院子,進入那個簡易搭建的“實驗室”,其實只是幾間平房,裡面堆放著從海外帶回的裝置零件。

這些裝置只是進行了簡單的分類,大部分裝置還裝在木箱裡,因為缺乏安裝條件和操作人員,根本不敢拆封。

他撫摸著裝有電子顯微鏡部件的箱子,想起在東京大學那個驚險的夜晚。那時他想得很簡單:把這些東西帶回來,中國就能有世界一流的實驗室。

現在他明白了:實驗室不是儀器和資料的簡單疊加。它需要懂得操作儀器的人,需要維護儀器的技術員,需要生產耗材的工廠,需要一整套工業體系和教育體系作支撐。

而這一切,都需要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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