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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中西醫結合的思路

2026-01-05 作者:花菜包

人民醫院神經內科的清晨,是在一種微妙的張力中開始的。

計九方推門走進醫生辦公室時,比平時早了半小時。

他需要在查房開始前這段時間,把昨晚沒寫完的病歷補完,再把今天要跟彼得羅維奇討論的幾個病例要點理清楚。

帆布包放在桌上,發出輕微的悶響。裡面除了病歷夾、聽診器,還有厚厚一疊稿紙,用牛皮紙仔細包著。

那是他連續熬了三個夜晚的成果。

“小計大夫,這麼早?”值班護士探頭進來,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熱氣騰騰。

“早。”計九方抬頭笑笑,手下不停。

護士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小聲說:“張副主任昨天在會上說了,年輕醫生要專注臨床,少搞些‘不務正業’的社會活動。”

話傳到了,她匆匆離開。

計九方手中的鋼筆頓了頓,墨水在紙面上洇開一個小點。他輕輕吸了口氣,把那張紙抽掉,重新開始寫。

不務正業?也許吧。

但他沒法解釋,也不想解釋,這裡只不過是他一個臨時落腳點而已,他只是來學蘇聯專家的醫術的,等專家走了,他也會走!

別人對他的善意他記心裡,對他的惡意,一笑了之,如此而已!

之所以說出那些話,提出那些建議,只不過是目睹那無數悄然消逝生命而心生的一絲同情而已!

沒有這份能力,他無可奈何,有這份能力,他無法做到無動於衷!

那些深夜裡湧出的想法,關於這個國家該如何走出困境,關於那些滿山遍野的“草根樹枝”如何變成外匯,關於在冷戰夾縫中尋找一條生路。

如果不寫下來,會在他心裡燒出一個洞。

寫完最後一段病程記錄,他看了看牆上的鐘。七點五十,還有十分鐘,彼得羅維奇就會準時出現在走廊裡。

他把那疊稿紙重新塞回帆布包最底層,拉好拉鍊。

查房隊伍浩浩蕩蕩。

彼得羅維奇走在最前面,白大褂的衣角帶風。

身後跟著副主任張茂春、主治醫師、住院醫、實習醫,還有計九方這個特殊的“專家學生”。

隊伍像條白色的河流,在病房走廊裡流動。

“3床,李大山,62歲,腦梗死兩週。”管床醫生彙報,“左側肢體偏癱,肌力2級,言語含糊。目前給予脫水、營養神經、抗血小板治療。”

病床上,老人眼神渾濁,左半邊身子像不屬於自己,軟塌塌地歪著。老伴在床邊抹眼淚,看見這麼多白大褂,慌忙站起來,手足無措。

彼得羅維奇仔細檢查了病人的神經體徵,翻閱了CT片子——那片代表著壞死的陰影,在膠片上觸目驚心。

“典型的基底節區梗死。”蘇聯專家下了判斷,“急性期處理得當,現在進入恢復期。康復方案是甚麼?”

張茂春接話:“已經請康復科會診,建議被動關節活動、體位擺放。另外,病人吞嚥功能差,插了鼻飼管。”

這是標準流程,無可指責。

但彼得羅維奇沒有點頭。他看向計九方:“計,你們中醫怎麼處理這樣的病人?”

全病房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有好奇,有期待,也有幾道來自張茂春和他幾個親近的醫生帶著審視和隱約的不屑。

計九方上前一步。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握住了病人的右手腕。

手指搭在寸關尺三部,脈象沉細而澀,如輕刀刮竹。再看舌苔:舌質暗紫,苔白膩。問了幾個問題:怕冷嗎?出汗嗎?大便如何?家屬一一回答。

“老師,”計九方轉向彼得羅維奇,聲音平靜,“從中醫看,這是‘中風’後遺症,屬於氣虛血瘀、痰濁阻絡。”

“具體呢?”

“病人年過六旬,本就氣血漸衰。突發中風,風痰瘀血阻滯經絡,導致半身不遂、言語不利。現在急性期已過,但瘀血未去,痰濁未化,氣血不能濡養筋脈。”

他頓了頓,看著病人無神的眼睛:“西醫的脫水、抗血小板治療,解決了急性期的‘標’。但要恢復功能,必須治‘本’——活血化瘀,化痰通絡,益氣養血。”

張茂春忍不住開口:“說得輕巧。活血化瘀?用甚麼?丹參川芎?那和抗血小板藥物會不會衝突?化痰通絡?病人吞嚥都困難,湯藥怎麼喂?”

問題尖銳,帶著專業上的挑戰。

計九方沒有迴避:“張老師問得好。所以我建議的,不是單純用中藥。”

他轉向彼得羅維奇,語速加快,眼神亮起來:

“老師,我設想的是一個‘三聯方案’。第一,針灸促醒。取穴百會、四神聰醒腦開竅,取患側肩髃、曲池、合谷、足三里、三陰交疏通經絡。每天一次,強刺激。”

“第二,現代康復訓練。但不是被動的關節活動,而是基於‘神經可塑性’理論的主動訓練。從健側帶動患側,從近端到遠端,利用映象神經元原理,讓大腦重建運動模式。”

“第三,營養支援。但不僅僅是鼻飼營養液。可以用藥食同源的思路——比如黃芪、當歸燉雞湯,打碎後鼻飼。益氣養血,為神經修復提供物質基礎。”

病房裡一片寂靜。

“神經可塑性?”彼得羅維奇重複這個詞,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震驚,“計,你知道這個概念在西方也是前沿理論嗎?你用中醫理論解釋它?”

“中醫雖然沒有‘神經可塑性’這個詞,但有‘筋脈可通’‘氣血可養’的思想。”計九方認真道,

“《黃帝內經》說‘治痿獨取陽明’,就是因為陽明經多氣多血,主潤宗筋。”

“這其實就是在說,透過刺激特定經絡,可以改變氣血分佈,促進功能恢復,這和神經可塑性的理念,是相通的。”

他說的不是玄學,而是試圖用現代醫學語言重新詮釋古老智慧。

彼得羅維奇長久地沉默。這位蘇聯神經內科權威,再一次在一個十六歲中國少年面前,感到了某種認知上的衝擊。

“張副主任,”他終於開口,“你怎麼看?”

張茂春臉色變幻。

他不得不承認,計九方的方案聽起來……有道理。但讓他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贊同這個“中醫小子”,又實在不甘心。

“理論上……或許可行。”他斟酌著詞句,“但實際操作風險很大。針灸刺激可能誘發再出血,中藥和西藥的相互作用不明確,主動訓練如果控制不好強度,可能造成關節損傷……”

“所以需要嚴密監測。”計九方接話,

“我們可以每天評估病人的生命體徵、凝血功能、肝腎功能。針灸由我親自操作,劑量和手法嚴格控制。康復訓練請康復治療師和我共同制定計劃,循序漸進。”

他把所有可能的質疑都提前想到了。

彼得羅維奇看了看病人,又看了看病人家屬——那位老太太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灼灼地亮著。

“好。”蘇聯專家做了決定,“這個病例,作為中西醫結合康復的試點。計,你負責制定詳細方案,張副主任監督執行。每天向我彙報進展。”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如果效果顯著,我會申請組織全院病例討論。”

張茂春張了張嘴,最終只吐出一個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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