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7星期二，是計九方約好了去輕工業部手工業管理局的日子，又不能去醫院，計九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很辜負蘇聯老師的期望。
上午，輕工業部手工業管理局的會議室，氣氛與外貿部截然不同。
這裡少了幾分全域性謀劃的凝重，多了幾分務實與具體，與會者多是各科室負責具體品類生產的幹部，以及幾位不知從哪找來的衣著樸素的老師傅。
主持會議的就是陳副局長，他先是介紹計九方：
“這位是小計同志！是我們請都請不來的貴客！這次外貿部在香港打的漂亮大勝仗，小計同志功不可沒！我們這次請他來，就是想取取經，看看咱們這滿山遍野的‘草根樹枝’，能不能也像中藥材一樣，飛出國門，變成金鳳凰！”
會議室裡響起噼裡啪啦的掌聲！
計九方謙和地笑著，與眾人一一見過。
他是沒想到，陳局長竟然直接請了老師傅過來，這些人一看就是幹活的，這次會議非常接地氣！
這讓他的好感度大升！
“陳局，各位領導，各位前輩，取經不敢當。我這次來，是帶著我在香港看到、想到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來向大家彙報，一起探討。”
他的開場白，瞬間拉近了與這些實幹家的距離。
接著，他拿出在香港拍的一些相片，分發給在座的人看。
一張張照片，清晰地展現了香港街頭巷尾、百貨公司、尋常人家使用的各種編織製品：
陽臺上精緻的藤編吊籃、客廳裡雅緻的竹製燈罩、西餐廳裡擺放麵包的柳編籃子、戶外咖啡座使用的藤椅、甚至是一些店鋪裡極具設計感的編織裝飾品。
“大家請看，”計九方的手指劃過照片，“這些東西，材料或許不如我們的紮實，工藝或許不如我們的細緻，但為甚麼能擺在高階商店裡，賣出不菲的價格？”
一位來自柳編之鄉的老師傅扶了扶眼鏡，湊近了看，喃喃道：“樣子是要巧一些。”
“對！就是樣子巧！”計九方肯定道，“他們賣的不是容器，是生活方式，是美學，是情調。”
他隨即翻開自己的筆記本，上面已經清晰地列出了他的全盤思考。
“各位領導，我認為，我們要擴大編織品出口，不能走老路。必須進行一場從思想到產品的徹底革命。”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魔力，瞬間把大家的注意力拉過來。
“第一，戰略佈局：因地制宜，錯位發展。”
“我建議，我們進行全國性的資源與技藝普查，劃分優勢產區，避免內部競爭，形成合力。”他在會議室的小黑板上畫了一個簡易的全國地圖。
“北方及中原地區，比如山北、固始那一帶：主攻柳編、草編、玉米皮編。優勢是韌性好，適合製作傢俱類，如椅子、茶几、收納櫃等；家居裝飾品，如壁畫、擺件和結實耐用的收納器具。”
我們可以試著把柳編從籃子升級到傢俱。
南方地區包括福建、江西、湖南這些地方：
主攻竹編、藤編。
竹子生長快，材料易得，可發揮空間最大。
除了傳統的籃、筐、席，更要大力發展竹編燈具、竹製文具、茶具、花器，工藝品以及……”
他頓了頓，丟擲一個讓所有人愣住的概念，“一次性竹筷、竹籤。”
“一次性筷子？”一位科長忍不住出聲，“這東西……能出口？能賺外匯？”
“能！而且可能是我們出口量最大的竹製品！”計九方的語氣斬釘截鐵，
“日本已經在這方面走在了前面。這是一片巨大的市場，技術門檻低，非常適合我們快速搶佔份額！這是‘以量取勝’的基石，能迅速盤活南方的竹資源，為國家帶來外匯收入！”
“還有竹製工藝杯子，製作簡單，但卻能把一個最簡單的竹筒變成售價不斐的工藝竹杯！”
“其他具體的產品，我們可以發揮想象，多方嘗試。”
“第二，產品思路：跳出“編筐”，擁抱“生活場景”。”
他繼續展示筆記本上的草圖，上面畫著各種充滿巧思的產品組合：
“釣魚佬的悠閒時光”套裝：可摺疊的輕便小馬紮、帶蓋的釣具箱、鋪在岸邊的小草蓆、甚至編織的魚簍，組成一個完整的生活場景。
“都市陽臺的田園詩”系列：懸掛式花盆、多層花架、藤編小圓桌和靠椅。
“精緻的廚房與餐桌”系列：麵包籃、水果盤、鍋墊、隔熱墊、筷子籠等，我們要讓編織品，滲透到外國人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他甚至還畫了幾幅竹炭包、竹炭淨水濾芯的示意圖：“碳具有吸附作用，這種竹炭製品，它具有吸溼、除臭、淨化空氣和水的功能，目前國際市場還是空白，我認為這種產品是會有市場的！”
“第三，設計與營銷：標準化與藝術化並行。”
“我們要成立一箇中央設計小組，”計九方看向陳局長，“吸納有美術功底和開放思維的年輕人，同時尊重並提升老師傅的手藝。”
“我們的產品，必須做到三點：”
“輕巧化：改變傻大粗笨的印象，向精緻、便攜發展。”
“美觀化：線條要流暢，造型要符合外國人的審美觀點，甚至可以融入國際流行的設計元素。”
“特色化：保留東方韻味，比如在竹編上融入中國結、雲紋等傳統圖案，但手法要現代。”
“至於營銷，我們要講好兩個故事：一是自然環保的故事，二是東方手工藝的故事。每一件產品，都可以附帶一張小卡片，講述它來自中國的哪個鄉村，由哪位老師傅帶領製作，用了怎樣的傳統技藝。”
“第四，行動路徑：快速啟動，瞄準秋交會。”
“時間緊迫，我建議立即行動：
選定試點：立刻在全國範圍內，根據我們剛才的佈局，選定幾個基礎好的公社或集體廠作為試點。
下發圖樣：由中央設計小組，根據我的草圖和香港照片，快速設計出一批標準圖樣，下發到試點單位。
樣品攻堅：集中最好的老師傅，在一個月內，嚴格按照新標準、新設計，打造出第一批精品樣品。
進軍秋交會：將這些樣品，進行精美的場景化佈置，參加今年的秋季廣交會，一炮打響！
香港陳列：廣交會後，立即將樣品送往香港，在沈先生的百貨公司設立長期陳列展櫃，接受海外訂單。”
計九方的聲音抑揚頓挫，邊講邊在黑板上寫寫畫畫，整個會議室除了他的聲音外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計九方這套龐大、細緻、又極具操作性的計劃震撼了！
他從宏觀佈局到微觀產品，從材料特性到市場心理，從生產工藝到營銷故事，幾乎考慮到了每一個環節。
那位之前質疑的科長，此刻已是滿臉通紅，激動地說：“計……計同志！你這哪是不成熟的想法！你這簡直就是給我們指了一條明路啊！我們以前怎麼就只知道編筐呢！”
陳局長更是激動地站了起來：“九方同志！你這次不是來提建議的，你是來給我們手工業管理局上課的！一堂價值萬金的課！你讓我們看到了一個成百上千甚至上億外匯收入的巨大產業！”
他環視全場，聲音鏗鏘：“就按計同志說的辦！不，是計顧問！我代表手工業管理局，正式聘請小計同志為我們的特別顧問！請小計同志務必指導我們，把這件利國利民的大事，辦成，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