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吃完飯，你能來一下我的辦公室嗎？”彼得羅維奇壓低聲音對計九方說。
計九方心裡一動，沒出聲，點了點頭。
這蘇聯大個子，是有甚麼事嗎？
計九方心裡猜測著，三兩口草草把烤兔子吃了，先行走出飯堂，在外面轉了一圈，過了十來分鐘才去彼得羅維奇的辦公室。
門虛掩著，他敲了一下之後推門進去，彼得羅維奇在裡面等他。
示意他把門關上，彼得羅維奇招手叫他：“計，過來這邊。”
“彼得羅維奇老師，您找我有事嗎？”計九方沒有入座，先問了一聲。
彼得羅維奇擺擺手示意他坐下，目光銳利地看著他：
“計，你是我見過最特別的學生，也是最優秀的年輕醫生之一。你擁有一種罕見的天賦——跨越界限的思考能力。你正在做一件非常艱難，但也無比重要的事情。”
他站起身，從書架上抽出幾本厚厚的手稿，鄭重地遞給計九方。
“這是我這些年在神經內科，特別是腦血管疾病診斷、治療與康復方面的一些心得筆記，我親手寫的，還有一些相關的論文摘要，上面有我的批註。”
“它或許比那些公開的教材，更能讓你瞭解我的思路。”
計九方雙手接過這沉甸甸的手稿，彼得羅維奇這是要做甚麼？為甚麼會突然間想到給他筆記？
“老師！這太貴重了！”
“我留著沒有用了！”彼得羅維奇說道：“或許，給你是最好的選擇！”
計九方滿腦子疑問，卻不能問出口，難道他們已經接到相關命令，知道要回國？
計九方猜得沒錯，蘇聯撤走專家並不是頭腦發熱一時的決定，而是在正式提出來前幾個月就開始了準備。
蘇聯單方面撕毀協議、撤走專家的過程，並非一走了之，而是伴隨著對技術和物資的嚴格控制與系統性破壞。
意圖最大限度地延緩中國的工業化與科技進步。
蘇聯政府的行為是國家級的有組織行動，而非專家的個人行為。
其核心目的是：“帶走核心的，毀掉關鍵的，留下無用的”。
那些最核心的資料，比如原始設計圖紙、核心技術引數、專利檔案、未發表的實驗資料等，被列為最高優先順序，必須隨專家一起打包運回蘇聯。
擔心遭到攔截，許多資料在撤離前幾個月就已經開始秘密整理和轉運。
而對那些過程中的資料，採用的是系統性地銷燬，比如計算手稿，關鍵工藝流程卡，除錯記錄和故障排除手冊，教學筆記和培訓講義等。
這些資料是理解和復現技術的關鍵，它們的銷燬使得中國技術人員即使有最終圖紙，也難以理解其內在邏輯和如何實現。
至於留下來做樣子的，都是那些公開的、已過時的教科書，基礎性的科普資料，以及一些無關核心技術的行政檔案等沒甚麼用的東西。
“不要停下，”彼得羅維奇語氣變得極其嚴肅。
“你現在所做的結合，還停留在比較淺的層面。你用中藥和針灸，解決了我們西醫暫時解決不了的‘症狀’，這很好，但這還不夠深入。”
他指著計九方的腦袋，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你需要更深入地理解‘為甚麼’！為甚麼湯藥能促進神經功能恢復？是促進了血管新生？還是改善了神經細胞的代謝？你的針刺‘得氣’，在神經電生理上，到底引發了甚麼樣的變化？”
“這些，需要更基礎、更現代的研究手段，需要分子生物學，需要電生理學，需要先進的實驗室裝置……而這些，在現在的中國，條件還很有限。”
彼得羅維奇深吸一口氣，緊緊地盯著計九方：
“計，你的舞臺，不應該只侷限在這裡。如果有機會，你應該走出去，去歐洲，去美國，去那些擁有世界上最先進實驗室的地方，用他們的技術，來驗證和闡釋你心中的中醫理論。”
“只有當你能用現代科學的語言，把針灸的奧秘、中藥的效應講清楚，讓全世界的醫生都聽得懂、能重複，你才能真正地將這兩種醫學融合在一起，而不是簡單的拼湊。”
這些話，聽得計九方目瞪口呆，要是被別人聽到，肯定要說彼得羅維奇是在收買他，勸他叛國了。
這個時候，出國留學主要是向蘇聯及東歐社會主義國家，此時中國與絕大多數歐美國家尚未建立外交關係。
第一個同中國建交的西方大國是法國，那也到1964年去了。
倒是有幾個小國家在1950年同中國建交，比如瑞典，丹麥，瑞士等。
彼得羅維奇讓他去那些擁有世界上最先進實驗室的地方，這些國家還沒有同中國建交，是不可能派去那裡留學的。
計九方已經猜到彼得羅維奇應該是收到回國的命令了，難怪這些日子對他的提問解答得非常詳細！
明明知道不久就要回國，還肯冒著一定的風險用心教他，現在還把筆記和論文摘要都給了他。
這些不僅僅是知識，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與衣缽的傳承，也是對這個國家的一份同情！
彼得羅維奇那粗糙的外表在計九方眼中，頓時高大了起來！
“彼得羅維奇老師，您也知道，我現在不太可能去那些地方，我也想建立實驗室，但相關的一些知識沒有地方學，也沒有書籍，更沒有儀器裝置！”
計九方彎腰鞠了一躬：“還請老師幫幫我！”
他彎下去的臉有些發燒，站在彼得羅維奇的立場上，這無異於讓彼得羅維奇叛國來支援他，冒著極大的風險！
這種做法有點不要臉，但計九方暫時還真沒有辦法，如果讓他們把資料銷燬，把儀器破壞，再說甚麼都晚了！
當然，他也沒有明說，字面上的意思，只是請求彼得羅維奇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幫他找一些書籍，弄一些儀器，可做可不做。
彼得羅維奇看了他一眼，也不清楚他的真實意圖，“你先去把這些資料收好，不要給人看到。”
謝過彼得羅維奇，計九方轉身退出了辦公室，出來後，臉上都還有一些滾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