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行，必有我師，果然還是要多和人交流！
王老先生注意到計九方眼中閃爍的思索光芒，笑著將了他一軍：
“小計啊，我們三個老頭子在這裡爭得面紅耳赤，你也聽了半晌。你雖年輕，但思路活絡，又在醫學院見識了西洋醫術，不妨也來說說你的看法，算是給我們換個腦筋？”
陳老和李老也停下爭論，將目光投向這個一路上沉默寡言的後輩，眼中帶著一絲考校與穩穩的不在意。
計九方深吸一口氣，知道這是一個難得的請教與交流機會。
他站起身，向三位前輩恭敬地行了一禮，然後才沉穩地開口：
“三位老師的教誨，讓晚輩茅塞頓開，如同撥雲見日。”
“陳老從本源著眼，李老從標邪入手，王老從通道發力，皆乃金玉良言，切中肯綮。晚輩愚見，能否嘗試將三位老師的卓見，稍作整合？”
他走到小桌旁，用手指蘸了點茶水，在桌面上簡單勾勒起來：“晚輩淺見，吳老之病，可視為一個‘惡性三角’。”
他畫了一個三角形，三個角分別寫上“陽虛（本）”、“水瘀（標）”、“壅塞（通道）”。
“作為本的腎陽虛是釜底無薪，為病之根；作為標的水熱瘀血互結是鍋內的穢濁冰垢，為病之形；而通道三焦經絡壅塞是管道鏽蝕堵塞，為病之阻。”
“三者互為因果，形成僵局，單純溫陽，冰垢不化，反助內熱；單純攻邪，正氣不支，且管道不通，藥力難至；單純通絡，根源不除，穢濁再生。”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因此，晚輩大膽設想，治療或須‘三管齊下，分進合擊’”
“以溫陽藥為‘帥’，鼓舞腎氣，重建氣化之力，解決‘能量’問題。”
“以活血利水、清熱破結之藥為‘先鋒’，滌盪穢濁，化解病理產物，解決‘垃圾’問題。”
“以針灸及通絡之品為‘工兵’，強行打通三焦經絡，保證道路暢通，解決‘運輸’問題。”
他頓了頓，補充了最關鍵的一點，這源於他中西醫結合的視角：
“尤其重要的是，在‘活血破瘀’與‘通絡利水’之間，晚輩以為，‘破瘀’應為當前首要突破口。”
“因瘀血不除，新血不生，脈絡不通，水溼更難運化。這好比疏浚河道，必須先清除淤泥壅塞。改善微迴圈，對於緩解組織水腫、恢復臟器功能至關重要。”
一番話畢，包廂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三位老中醫相互對視，眼中先是驚訝，隨即是深深的思索，最後化為了濃濃的讚賞。
王老先生首先撫掌大笑：“妙啊！好一個‘惡性三角’，好一個‘三管齊下’！好小子，將我等三人的見解熔於一爐，層次分明，思路清晰！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李老先生也難得地露出了讚許的笑容：
“不拘一格，取長補短。能抓住‘破瘀’為當前關鍵，眼光毒辣！小子，你這西醫沒白學，這‘微迴圈’一說，雖為西洋名詞，卻與吾等‘瘀血’之論，有異曲同工之妙！”
就連最為持重的陳老先生，也微微頷首，看著計九方，眼中滿是期許：
“不泥古，不拒今，融會貫通，自成一體。雖然有取巧之處，但難得的也有自己的見解。並不是生搬硬套，不錯！”
火車依舊在軌道上鏗鏘前行，而在這小小的包廂裡，一場跨越年齡與學術流派的思想交匯，卻彷彿為古老的中醫學注入了新的活力，也為即將到來的香港之戰，奠定了堅實的戰術基礎。
計九方知道，這趟南下之旅，僅是在這旅途之中，他已獲益終身。
他師從周大夫，一出道即高峰，卻失去了與眾多名家交流的機會，原先他以為博覽群書能彌補這點缺陷，但真正與這些前輩交談的時候，才發覺他是多麼膚淺！
中醫從來不是一個死物，並不是背了幾個方子就能包治百病，就是同一個病，不同的人用藥也需要加減增補，並不能以一方套萬人。
這些老前輩，一輩子醉心於中醫醫學，見多識廣，思路清奇，在很多方面都不是他能比的。
好在他不是甚麼驕傲自大的人，面子也拉得下，有這麼現成的向幾大名家討教的機會，自然不能錯過。
這一路上，計九方把自己平素所學所知重新梳理一遍，從另外三個不同的角度又鞏固了一遍，果然受益匪淺！
所謂溫故而知新，何況是從不同的角度來溫故，遇到三位前輩意見相左的時候，他更是從激烈的爭辯當中學到不同的思維方法。
火車開得並不快，三天才到廣州，他們在廣州又停留了一天，第五天醫療小組才踏上香港的土地！
計九方意猶未盡！
這一趟，來得太值了。
他在中醫及針灸上的水平，又向上漲了一大截！
他的進步，也看在這幾個老前輩眼中，三人都很驚訝！
短短几天，計小子就脫胎換骨，這明明就是厚積之後的噴發！
這小子年紀不大，基礎打得極為牢固！
“這周老頭，收的好徒弟！”
三人都感到可惜，還有了那麼一絲絲的妒忌，周峻熙的運氣太好了！
計九方拜周老頭為師，是周老頭的運氣，不是計九方的運氣！
“小計啊！你有沒有想過多拜一個師父啊！”被人尊稱為針灸界的泰山王老先生笑眯眯地問道。
周大夫雖然厲害，但針灸術與他相比，還是要稍差一線，王老先生自信能挖得動牆角。
其他兩位老先生的眼睛也都亮了起來。
計九方並沒有被驚喜砸暈頭，這年頭，遵循古制的行業還很多，可不能隨便更換師門，他當初拜周大夫學醫，都還經過陳老師同意才拜的。
“多謝王老前輩厚愛，但小子已有恩師，再行拜師一事，還得恩師知曉同意才行！”
王老先生看著臉上有失望的神色，但他眼中的讚賞卻更加濃了。
這小子不是忘恩負義之輩！
當幾人下車，一腳踏上這片後世吃稱“東方明珠”的土地的時候，強烈的視覺衝擊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