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這些不法分子，把糧食偷走了，害得大家吃不飽飯！”大媽們憤怒地咒罵著。
衚衕居民都在談論這件事，同時密切關注著糧站，這批糧食甚麼時候上市。
有關部門也在大書特書，把大家餓肚子的原因歸咎到這些不法分子身上，聲稱要嚴查，要把偷糧食的老鼠一鍋端了。
計九方那天帶他們到那之後就自行離開了，後續怎麼樣他是懶得參與，能做的他都做了。
對這些話語，他也根本沒放在心上。
過了幾天，他就帶著十來只烤兔子再次來到分局，把兔子債還了就專心學醫。
越是接觸得多，他就越覺得不明白的地方越多，西醫是一個系統，發展幾百上千年，哪是他這區區幾天就能全學會的。
估計他這醫學院的旁聽生身份得長期當下去了。
人民醫院這邊，他的實習也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
他的地位在人民醫院神經內科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轉變。
伊萬·彼得羅維奇專家對他的態度，從最初的輕視、忽略，到驚訝、接納，最終演變為毫不掩飾的器重與依賴。
計九方不再只是沉默的“影子”。
查房時，他慢慢地能跟上專家的思路，有時還能提出建設性的意見。
一次，一位腦梗後恢復期的病人出現頑固性呃逆，不停地打嗝，喝水拍背甚至吃西藥，治療效果都不佳。
這情況維持了兩天了，非常罕見，彼得羅維奇查房時也皺緊了眉頭。
計九方仔細觀察了病人，發現其舌苔白膩，脈象弦滑，便低聲對彼得羅維奇說：
“專家同志，從中醫角度看，這可能是‘胃氣上逆，痰濁中阻’，或許可以嘗試針刺‘內關’、‘足三里’和‘攢竹’穴，和胃降逆。”
彼得羅維奇對針灸不置可否，西醫裡面可沒有甚麼穴道！
但基於這陣子計九方的表現，他還是點了點頭：“你可以試試，但必須在無菌操作下進行。”
計九方取來毫針，嚴格消毒後，為病人施針。
內關在手腕，足三里在膝蓋下邊，攢竹又在眼睛那裡，這幾個地方天南地北，和打嗝看著風馬牛不相及。
一群跟著學習的中國醫生也都不明所以，在喉嚨或者肚腹那裡扎幾針他們還能理解，在這些地方紮根本就看不懂了。
彼得羅維奇也是皺著眉頭看著計九方施針。
讓人大開眼界的是，行針才片刻，病人那持續了將近三天的呃逆，竟然奇蹟般地減輕，十幾分鍾後完全停止。
彼得羅維奇看著眼前的一幕，冰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複雜的光芒，裡面不乏震驚！
神奇的中醫針灸，給他上了一課。
他甚麼也沒說，只是用力拍了拍計九方的背。
從此，在神經內科遇到某些功能性障礙或藥物療效不佳的併發症時，彼得羅維奇會主動詢問：“計，你的中醫，有甚麼辦法？”
計九方開始將所學系統性地應用於臨床。
他協助彼得羅維奇管理的中風恢復期病人，在接受西醫常規治療和早期康復訓練的同時，計九方會根據辨證，為他們輔以針灸和中藥。
對於氣虛血瘀、肢體萎軟無力的，他會在康復訓練前，為他們針刺足三里、合谷等穴以益氣通絡，並配合服用補陽還五湯加減。
對於肝陽上亢、煩躁失眠的，他會針刺太沖、神門以平肝安神，配合天麻鉤藤飲。
他甚至將西醫的“關節活動度訓練”與中醫的“導引”、“按摩”手法結合，設計出一套更適合中國人體質和認知的“康復操”，在病區內推廣，收到了意想不到的良好反饋。
他的努力，使得他負責協助管理的幾個病床，患者的功能恢復速度和整體狀態改善程度，往往優於其他單純採用西醫方案的病床。
資料不會說謊，彼得羅維奇看著手中的病程記錄，對計九方的中西醫結合實踐，從好奇變成了堅定的支援。
這門古老的東方醫術，在這位蘇聯精英專家眼裡，再不是一無是處裝神弄鬼的東西，而是實實在在和西醫一樣，能治病救人的醫術！
這些在張大爺的身上，同樣也起到了不錯的療效，他不能動彈的半邊身體，慢慢地開始了有些知覺，手指頭腳趾頭開始能稍動一動。
張家人大喜，不求大爺能和以前一樣，只要他能自理，不需要人整天看著，也是好事啊！
計九方把在實習中經過實踐檢驗過的康復操和各種中西醫結合的治療方法，慢慢引入到療養院，也都取得不錯的效果。
他還特意找出八卦拳和五禽戲，教給他負責的老幹部，也收穫不少好評。
在工作上，他的表現無懈可擊，深得療養院領導讚賞！
計九方慢慢進入了一些高層人士的眼中！
上面已經在考慮，是不是讓他們搬家，搬到清靜一些的院子去！
計九方有些猶豫。
搬到清靜一些的地方去，意味著鄰居的階層變了，不再是這些最底層的居民，他擔心家裡人適應不了。
他父母家人都來自鄉下，他娘連大字都不識幾個，剛開始來時，連和鄰居們打交道都畏手畏腳。
到後來知道大家的情況都相差不多，這才放開些手腳。
這世界並不平等，口頭鼓吹的平等永遠都是自欺欺人的，他娘早已習以為常的一些習慣，別人不一定能接受。
每個階層之間都有一條巨大的鴻溝，並不是你想越就能越的，生活習慣也不是你想改就能改的。
搬到別的地方，他自己倒是沒甚麼，但他的家人，不一定過得比現在要開心！
時間一晃到59年的12月底了，再過幾天農曆開始進入臘月，又快要過年了！
計九方忙忙碌碌，一方面要去醫學院旁聽，一方面要去醫院實習跟隨專家學習，還要指導蔣晴建立藥房。
這天的上午，他還在醫學院聽課，一封加急的、蓋著部委鮮紅大印的命令，由療養所的司機小宋送達了他的手中。
“速至衛生部報到，參加南下醫療隊，任務絕密，不得有誤。”
又來了新的任務，計九方匆匆忙忙上了小宋的車，當他趕到那間氣氛凝重的會議室時，發現裡面已經坐了三位老者，皆是京城中醫界泰斗級的人物。
一位是京城御醫傳人，崇尚溫補，善用附子乾薑的“扶陽派”名家陳老先生，鬚髮皆白，不怒自威；
一位是傷寒大家，精於攻邪的“經方派”高手李老先生，目光銳利，身形清瘦；
還有一位是針灸界的泰斗王老先生，王老先生手指關節粗大，指力驚人，針灸造詣極深，神情溫和。
這三位皆是中醫界泰山北斗級的人物，這陣容，堪稱中醫界的“御前會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