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還早，計九方跟著老師，穿過還沉寂著的故宮神武門。
門口的守衛人員看到陳先生，點頭示意，未等他們發問，陳博遠拉過計九方說道：“這是我的弟子，我帶他來開開眼界，我為他擔保所有事情！”
“請您稍等，我們登記一下！”
計九方登記了姓名和住址這些資訊之後，才被放行。
此時的故宮，沒有後世摩肩接踵的遊客，只有一種莊嚴肅穆的寧靜。
巨大的宮闕在晨曦中顯露出清晰的輪廓，琉璃瓦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在清冷的空氣中閃爍著微光。
腳踏在歷經數百年磨損的金磚地上，腳步聲傳出老遠，更襯出這“紫禁城”的深邃與空曠。
計九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是舊木、灰塵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時間的沉靜氣味。
“今日陶瓷館調整布展，有幾件重器要上櫃，帶你去開開眼，也搭把手。”陳博遠言簡意賅，腳步未停，徑直帶著他拐過幾重宮牆，來到一處僻靜的院落。
這裡警衛森嚴，與開放區域的氛圍截然不同。
一進庫房，計九方便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呼吸。
與其說是房間，不如說是一條幽深的長廊。
高大的楠木櫃依牆而立，直頂天花，無數抽屜和格柵如同巨大的蜂巢。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樟木和防蟲藥草的氣味。
庫房深處燈光昏黃，幾位穿著藍色工裝、戴著白手套的工作人員，正小心翼翼地從一個墊著厚絨布的箱子裡，請出一件器物。
那是一件永樂青花纏枝蓮紋壓手杯。
在庫房特有的柔和光線下，那杯子的釉色溫潤如脂，青花髮色濃豔深沉，彷彿將最幽遠的天空凝聚在了胎體之上。
蘇麻離青料特有的鐵鏽斑痕，如同星辰的碎屑，自然暈散，勾勒出的纏枝蓮紋流暢而富有生命力，彷彿下一秒就要在杯中綻放。
“湊近些，看底足。”陳先生低聲道。
計九方依言上前，屏住呼吸。一位老師傅正用軟毛刷輕輕拂去底足邊沿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灰塵，露出了“永樂年制”的四字篆書款。
“胎質。”陳先生的聲音在寂靜的庫房裡顯得格外清晰，“感受其精淘程度。永樂胎土，淘煉極精，故胎體輕重適度，握於手中，既有壓手感，又不顯笨拙。這便是‘壓手杯’名之由來。”
他又指向青花：“看這青料，乃永樂朝御用蘇麻離青，深入胎骨，呈色如此蒼翠豔麗。其暈散自然，鐵鏽斑沉澱深入肌理，後世仿品，青料浮於表面，死板而無此神韻。”
計九方看著那小小一杯，彷彿捧著一整個時代的精氣神。他之前學的書本知識，在此刻與實物轟然對撞，變得無比鮮活和具體。
隨後，工作人員又請出一件北宋汝窯天青釉圓洗。
當那件器物被捧出時，計九方感覺周圍的光線都似乎柔和了下來。
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淡雅青色，“雨過天青雲破處”之色。
釉面溫潤似玉，光滑如鏡，上面布細密的開片，如同冰裂，又似蟬翼，充滿了自然的韻律之美。
“汝窯為魁，世所罕見。”陳先生語氣中帶著無限的珍視，
“其釉色天成，乃‘瑪瑙入釉’所致，追求的是玉的質感，而非玻璃之光。你看它，光華內斂，靜謐深邃，無一紋飾，卻勝過萬語千言。這便是宋人極致的美學——‘絢爛之極，歸於平淡’。”
他讓計九方看底足：“‘芝麻釘痕’，看見了嗎？三或五枚細小的支釘，這便是它燒造時留下的唯一痕跡，也是鑑定真偽的關鍵。”
工作人員們動作極其輕柔，如同對待初生的嬰兒，將這兩件無價之寶安置在特製的囊匣裡，再用手推車平穩地運往正在佈置的陶瓷館展廳。
展廳裡，同樣是忙碌的景象。
新的展櫃已經就位，牆上正在懸掛新的說明牌。
計九方注意到，說明文字的語調已經變得符合這個時代的特色，強調“勞動人民的智慧創造”、“封建帝王窮奢極欲的見證”等字眼。
一條紅色的標語橫幅掛在展廳入口處，上書“古為今用，批判繼承歷史文化遺產”，與周圍寧靜華美的瓷器形成一種微妙的對峙。
陳博遠指揮著將器物放入展櫃，調整燈光角度，讓那抹天青色和永宣青花能在最佳光線下展現其魅力。
他全程面無表情，一絲不苟。
一切安置妥當，其他工作人員暫時離去，展廳裡只剩下師徒二人和玻璃櫃中跨越千年的瑰寶。
陳博遠先生靜靜地站在展櫃前，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那件汝窯洗上，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裡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九方，你看到了甚麼？”
計九方沉吟了一下，努力組織語言：“我看到了……最美的東西，還有……時代的烙印。”他指了指那標語。
陳先生微微頷首，目光仍未離開那抹天青：“是啊，時代。它們，”
他指了指櫃中的瓷器，“經歷了許多時代，有的被追捧，有的被遺忘，甚至被砸碎。但它們就在那裡，美，本身就在那裡。我們的工作，就是在任何時代裡，找到它們，保護它們，讓後來的人，無論處在甚麼時代，都能看到這種美。”
他轉過身，看著計九方，眼神銳利：
“記住，器物不會說話，但每一道釉色，每一筆紋樣，都在訴說。我們要做的，不是給它們貼上時代的標籤，而是聽懂它們的話，然後，原原本本地告訴後來者。這，比任何口號都更有力量。”
這裡的每一樣物件都在訴說著時間的沉澱，但窗外是這個時代奔騰的轟鳴，看著玻璃櫃中永恆靜謐的天青色，再看向身邊這位在洪流中默默守護著星火的先生，他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與清明！
這一刻，故宮的宏偉，文物的珍貴，以及守護者的孤獨與堅持，在他心中徹底融為一體。
做點甚麼，為後世子孫保留點甚麼，這個念頭在他腦子中揮之不去！
在之後的幾年中，無數珍寶被毀於一旦，而他有著得天獨厚的條件，能裝無數東西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