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大隊和這邊供銷社簽了合同，幫供銷社養魚，到時有些好的品種再給師母嚐嚐！”
“哎呀呀！這孩子太招人疼了，你們一幫子調皮搗蛋的，都該向你們九方哥哥學習學習！”
奚採荷心花怒放，吃不吃魚先兩說，有這片心就夠了，難得他小小年紀能這麼心思玲瓏！
一頓飯吃下來，一家子對這魚就唸念不忘起來！
飯後，陳博遠繼續教他。
書房裡，桌子上面擺著三件瓷器：一隻白瓷碗，釉色溫潤；一隻青花小杯，畫著簡單的纏枝花卉；還有一塊帶有刻花紋飾的灰白色瓷片。
“今日與你講講瓷，瓷之根本，在於胎、釉、彩、工、型，萬變不離其宗。”陳老拿起那隻白瓷碗，“你看此碗，素雅無紋，重在看甚麼？”
計九方仔細看了看，試探地回答：“看它的……釉色？很潤，像玉一樣，還有……形狀很規矩。”
“嗯，觸手之感如何？”陳先生將碗遞給他。
計九方小心地接過，用手指摩挲碗壁和圈足：“很光滑，但底足摸著有點澀，不像上面那麼亮。”
“不錯。”陳先生點點頭，“此乃定窯白瓷，北宋之物，其釉色如象牙，所謂‘白中閃黃’，潤澤內斂。底足澀手，是因採用覆燒法，口沿鑲銅口，足部無釉露胎，謂之‘芒口’。你看這胎土，細膩堅緻，叩之聲音清越。此乃一代名窯之風骨。”
計九方聽得入神，努力記下“定窯”、“覆燒”、“芒口”這些新詞。
陳老又拿起那塊瓷片：“再看這個。”
計九方接過，發現瓷片胎體呈灰白色，比定窯碗的胎要粗些，但上面刻劃的蓮花紋飾卻流暢有力，刀工嫻熟。
“這花紋是刻上去的？”
“是，刻花工藝。此乃耀州窯瓷片，亦為北宋時物。其釉色青中閃黃，刻花刀法犀利，紋樣飽滿，有‘巧如範金，精比琢玉’之譽。你感受其胎釉結合處，與定窯有何不同？”
計九方比較著兩者，思索道：“定窯的釉好像更貼合，更薄……這個耀州窯的釉好像更厚一點，顏色也更沉些？”
“觀察得細。”陳老眼中露出一絲讚許，“耀州窯釉色呈橄欖綠，玻璃質感更強，積釉處顏色更深。此乃不同窯口所用原料、釉料配方及窯火氣氛不同所致。”
最後，陳老又拿起那隻青花小杯。“再看這個。”
計九方一看便知：“這是青花瓷。”
“哦？你認得？”
“嗯……聽人說過，藍色的花紋。”計九方含糊道，其實是前世的知識。
“此乃明晚期民窯所產，用之飲酒喝茶。”陳先生指著上面的青花，
“你看其色，發灰髮暗，不如永宣青花之濃豔，亦不如清三代之鮮亮。畫工亦略顯隨意草率。但其器型實用，胎體敦實，亦是時代風貌之體現。”
講解了三個例項，陳先生總結道：“瓷器的斷代與鑑定，便是從這胎土的淘煉精細程度、釉色的配方與呈色、紋飾的風格與技法、器型的時代特徵，乃至底足的切削方式，綜合判斷。切忌只看一點，便妄下結論。”
他頓了頓，考教道：“我若再給你一件新瓷，你當從何看起？”
計九方凝神回想剛才的教導，腦中靈光一閃，不僅回答了問題，更進行了延伸：
“先生，我明白了。應該先遠觀其神，看整體器型、氣質對不對。再上手摸，感受胎骨的粗細、重量和底足的處理。然後近看釉面的光澤、氣泡、還有……有沒有使用磨損的痕跡（他差點說出‘包漿’這個詞，趕緊咽回去）。最後看畫工、彩料和款識。”
陳博遠微微頷首，這回答中規中矩，已是難得。
但計九方接著的話，卻讓他真正感到了驚訝。
“先生，”計九方看著那三件年代、窯口各異的瓷器，若有所思地說，
“您剛才說，定窯白瓷像玉，耀州青瓷刻花犀利，明代青花樸實。它們的不同，是不是就像……就像不同地方的人，說話口音不同，穿衣習慣也不同？”
“景德鎮用的高嶺土，和耀州用的土肯定不一樣，就像北方人吃麵，南方人吃米，是水土決定的。”
“窯火溫度的高低，就像……就像天氣冷熱，會影響收成一樣，決定了最後釉色好不好看。”
“而畫工的技法，就像是寫字，有的人寫楷書，有的人寫草書，時代變了，風氣變了，字的風格也會變。”
他用一種最樸素、最生活的比喻，竟然精準地概括了窯口地域性、原料差異性、燒造工藝以及時代藝術風格對瓷器的影響的核心原理！
陳博遠看著眼前這個才十三歲的少年，沉默了片刻。
在平靜的外表下，心裡已經波濤洶湧！
計九方的這番“舉一反三”已遠超他的預期！
這不是死記硬背，而是真正的悟性，一種直達事物本質的理解力。
能收到如此資質的弟子，一身本領可傳後世，假以時日，未嘗不能青出於藍而更勝藍，這是他的幸運！
老人臉上緩緩露出極為欣慰的笑容，他用力拍了拍計九方的肩膀：
“好，好一個‘口音不同’、‘水土不同’！九方啊，你能作此想，便是真正入了門了。鑑物如閱人，知其根骨，辨其風神，方不為皮相所惑。今日，你已得精髓矣。”
他起身，從書架深處取出一個布包，開啟是一本紙張泛黃、手繪線描的圖冊——《歷代瓷造形制略考》。
“這是我早年學習時的一些筆記圖稿，你拿回去看，對照今日所學，細細體會。”
陽光依舊溫暖，計九方捧著那本沉甸甸的、蘊含著先生心血的手稿，知道今天這堂課，他真正贏得了先生的認可。
他的穿越者視角，在與傳統知識的碰撞中，迸發出了意想不到的火花。
從此以後，他在古文物鑑別這一領域，將會有著自己獨特的視角和心得，他也真正開始登堂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