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子踏入花之間的腳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輕,都要謹慎。
同時,目光也第一時間,習慣性的投向那張永恆的柔塌,
但,是空的。
那團盤踞八百年,象徵著世界終極權力與恐怖源頭的陰影,不見了。
軍子見狀心臟猛地一縮,但多年的侍奉與對伊姆手段的瞭解
讓她瞬間將目光移開,落在柔塌前那個背對著她的身影上。
高大,略顯臃腫,破爛的衣物下是結實的身軀,一頭黑色的捲髮……
是黑鬍子馬歇爾·D·蒂奇。
但氣質,卻截然不同。
沒有了黑鬍子標誌性的張狂、狡詐、時刻算計的躁動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靜。
“大人。”
軍子瞬間壓下心頭所有翻湧的情緒,用最恭順的姿態與語調,輕聲喚道。
身影緩緩轉了過來。
是黑鬍子的臉,五官未變,缺牙的嘴依舊咧著,但臉上的表情……卻讓軍子感到一陣強烈的不適。
那不是黑鬍子任何慣有的神情
不是貪婪的狂笑,不是陰險的算計,不是暴怒的扭曲,甚至不是偽裝出的卑微。
而是平靜中帶著新鮮感。
就像一個人剛剛換上了一件極其合身,功能強大的新衣服,正在仔細感受其材質與效能。
“你來了。”
聲音是黑鬍子的嗓音語調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韻律。
“黑鬍子”抬起雙手,放在眼前,欣賞。
左手掌心,深邃的、彷彿能吞噬光線的黑暗無聲浮現——暗暗果實。
右手五指輕輕一握,周遭空氣立刻發出細密震顫嗡鳴,蒼白的光暈在拳鋒流轉——震震果實。
緊接著,一股霸王色霸氣,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並非刻意施壓
卻讓花之間的奇花異草瞬間低伏,溪流泛起不自然的漣漪
軍子更是感覺呼吸一窒!
“嗯……”
“黑鬍子”微微歪了歪頭,發出一個滿意的音節
“這具身體……太棒了。
構造很妙。
不僅僅是雙果實相容的‘異形’,其血脈深處對‘力量’的渴望與承受力
戴維簡直是為承載姆的意志而生的溫床。”
伊姆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輕微的咔嗒聲,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輕鬆
“尤其是,佔據之後,靈魂被那詭異火焰灼燒的痛苦……
轉瞬之間,消失得一乾二淨。
很舒服。”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軍子說明。
軍子低著頭,用眼角的餘光注視著這一切。
看著那張屬於黑鬍子的、充滿野性和草莽氣的臉,此刻卻做出如此平靜乃至淡漠的表情
聽著那用黑鬍子嗓音說出不符合的話語……
強烈的割裂感與詭異感讓她背脊微微發涼。
這比面對陰影形態的伊姆,更加令人不安。
因為“黑鬍子”的形象太過具體
而伊姆的意志又太過深邃
兩者的結合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怖谷效應。
但她依舊強行壓下所有不適,將頭顱垂得更低,彙報正事
“大人,神之騎士團剩餘成員,以及聖地可調動的所有防禦力量,已經按照之前的命令重新部署下去
重點守衛盤古城各要害通道及花之間外圍。
海軍本部方面,我們的內線傳來模糊資訊
他們應該正在進行大規模戰前動員
預計將投入大部分頂級戰力,攻勢可能會在短時間內極其猛烈。”
她儘可能簡潔清晰地陳述現狀,點明危機。
只可惜.....
“姆,不需要知道這些。”
伊姆,皺了皺眉。
這個動作出現在黑鬍子臉上,顯得格外怪異。
他側過頭,漠然地瞥了跪伏在地的軍子一眼。
眼神裡,沒有絲毫對即將到來的大戰的憂慮
也沒有對下屬盡職彙報的認可
只有一種純粹到極致俯瞰螻蟻般的不耐煩。
“這些是你,是五老星,是神之騎士的事。”
伊姆的聲音依舊平穩。
“你們有資格……向姆訴苦嗎?”
他輕輕重複了“訴苦”這個詞,語氣裡的嘲弄如同鞭子,抽打在軍子的心上。
是的,訴苦。
在伊姆看來,軍子彙報的強敵將至、兵力吃緊
根本不是需要他這位“神”來關注和解決的“戰略問題”
而是下面奴隸和工具們自己應該處理的麻煩,甚至是在向他抱怨無能!
天龍人視眾生為賤民
而凌駕於所有天龍人之上,自詡為“造物主”的伊姆,其心態更是同等甚至更甚!
在他眼中,五老星不過是高階一點的契約奴僕
神之騎士是看門狗,軍子是傳話筒。
他們的存在意義就是執行命令,解決問題,而不是將問題拋給他。
“不敢!”軍子的額頭幾乎貼到了冰冷的地面,聲音顫抖。
她明白了自己的“僭越”。
在伊姆的認知裡,她只需要傳達最終命令,接收最終結果
中間的過程與困難,根本不值一提,甚至提及本身就是一種冒犯。
“哼。”伊姆發出一個短促的鼻音,不再看她
轉而將目光投向花之間外。
“姆,會在這裡……等著天震。”
他的語氣重新變得平淡,卻蘊含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期待與絕對自信。
“其餘事,你們看著辦。”
最後一句,輕飄飄地落下,為這次彙報,也為聖地即將到來的命運,定下了基調。
“是。”
軍子深深地伏下身體,不敢再多言一個字,保持著最恭順的姿態,緩緩起身,倒退著,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花之間。
當她重新踏入權力大廳外的長廊,感受著遠處隱約傳來
聖地守軍緊張備戰的喧囂時,心中卻一片冰冷。
她知道,伊姆大人(或者說,佔據了黑鬍子軀體的那位存在)並非不重視這場戰爭。
恰恰相反,他非常重視,重視到不惜親自下場,更換“容器”。
但他重視的,只有格恩·雷吉諾德·西格瑪這個“對手”,或者說,這個“變數”。
至於聖地、天龍人、神之騎士、乃至他們這些僕從的存亡……
在伊姆眼中,或許真的只是無關緊要的“其餘事”。
勝了,一切照舊,或者以他的意志重塑。
敗了……?
軍子不敢深想。
但她隱隱感覺到,對伊姆而言,只要“解決”了格恩
其餘的一切損失,似乎都……可以承受。
她抬頭,望向盤古城外的天空
第一次對這座屹立八百年的“神之居所”
產生了一種即將傾覆深入骨髓的寒意。
而花之間內,伊姆,緩緩走回柔塌,以一種與他此刻體型不甚協調優雅的姿態,緩緩坐下。
閉著眼睛,左手掌心,黑暗無聲旋轉
右手手指,輕輕敲擊著柔塌的邊緣,引發細微的空間震顫。
他在等待。
等待那個曾用“星火”灼傷他的男人。
等待這場,註定只有一人能走出花之間的……
最終對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