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水月市開拓局總部,大樓高聳威嚴。
君天海和王楠的父親王天生,兩位在水月市乃至整個行省都舉足輕重的商界巨擘聯袂而來。以他們的身份和影響力,很快就被工作人員恭敬地引到了SY-D651號會議室。
會議室裝潢簡潔而莊重,隔音極佳,兩人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水冒著熱氣,但誰都沒有去碰。
君天海面色沉靜,目光深邃;王天生則習慣性地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眼神精明。
兩人都沒有說話,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凝重壓力。
大約等了十分鐘左右,會議室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隨即門被推開,人未至,聲先到。
“哈哈哈,兩位老弟,今天是甚麼風,把你們這兩位大忙人一起吹到我這座小廟來了?” 伴隨著一陣爽朗的笑聲,一個穿著開拓局高階官員制服的男人走了進來,正是水月市開拓局的局長,聶詠秦。
聶詠秦看起來五十歲左右,面相富態,笑容很有親和力,但一雙眼睛卻明亮有神,偶爾閃過精光,他熱情地走到主位坐下。
君天海看著聶詠秦,臉上也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開門見山道:“聶局日理萬機,我們冒昧來訪,打擾了。實不相瞞,這次來是想向聶局打聽點訊息。”
“哦?甚麼訊息值得兩位老弟親自跑一趟?但說無妨,只要不違反紀律,我一定知無不言。” 聶詠秦笑呵呵地說,親自給兩人斟了杯茶。
“是這樣,”君天海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些聲音,“聶局,我們得到一些風聲,最近水月市……是不是不太平?有沒有甚麼陌生危險的勢力潛進來了?家裡有老有小,我們心裡有點不踏實,所以想來聶局這裡討個準信。”
聶詠秦聞言,臉上笑容不變,但那雙帶笑的眼睛裡,極快地掠過一絲細微的波動。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緩緩說道:“君先生訊息很靈通嘛。不過,為甚麼突然這麼問?是聽到了甚麼具體傳聞,還是……遇到了甚麼事?”
君天海與王天生對視一眼,王天生接過話頭,嘆了口氣,說道:“聶局,不瞞你說,我家那個不成器的小子,還有天海家的君羽,前段時間在西區那邊跑去甚麼新開的交易會見世面,結果運氣背,正好撞上了不明勢力的襲擊,還受了點傷。我們這做家長的,後怕啊!就琢磨著,能讓聶局您手下弟兄們都沒提前察覺、搞出這麼大動靜的,肯定不是小毛賊吧?就想著來問問,最近咱水月市,是不是要出甚麼大事了?我們也好提前有個準備。”
這番話,說得很有水平,既點明瞭“我們孩子遇襲了,我們知道有事”,又把姿態放低,說是“來打聽訊息,求個安心”。
聶詠秦聽著,臉上的笑容稍微淡了一點,但依然維持著。
他放下茶杯,沉吟了幾秒,才緩緩開口:“原來兩位的公子那天也在現場,還受了驚。這事……我確實聽下面彙報過,西區那晚確實有不法分子潛入,製造了騷亂。不過請兩位放心,主要涉案人員已經被我局的行動隊當場抓獲或擊潰,後續追查也在進行中。只是沒想到波及了兩位的公子,這是我工作疏忽,下面的人彙報時也沒強調這一點,回頭我一定批評他們。”
這話滴水不漏,承認有事,但定性為“不法分子騷亂”,且“已被控制”。承認波及了君、王兩家,但歸咎於“下面彙報不細”、“工作疏忽”,輕飄飄一句“批評”帶過。
既給了交代,又甚麼都沒真正交代,君天海心裡冷笑,臉上卻露出理解的表情:“聶局言重了,犯罪分子狡猾防不勝防,怎麼能怪聶局和弟兄們。只要局勢在控制中就好。那……不知抓到的,是些甚麼人?也好讓我們心裡有個底。”
聶詠秦哈哈一笑,擺擺手:“君先生說笑了,就是些流竄作案的亡命徒,小角色而已,不值一提。兩位放心,水月市的治安,我們開拓局還是有能力保障的。至於兩位公子受到的驚嚇,我局會派專人上門慰問,並加強兩位府邸周邊的巡防力量,一定確保類似事件不再發生。”
接下來的談話,徹底進入了“打太極”時間。
君天海和王天生旁敲側擊,試圖從城市安防部署、近期外來人員登記、是否有特殊任務行動等角度套話;聶詠秦則見招拆招,時而訴苦說經費人手不足,時而感慨世道複雜,時而保證市民安全,說得熱情洋溢,但關鍵資訊密不透風。
半小時後,君天海和王天生意識到不可能從對方口中得到更多實質性東西了,便起身告辭,聶詠秦親自送到會議室門口,笑容滿面地握手道別,叮囑“常來坐坐”。
離開開拓局大樓,坐進加長轎車裡,隔絕了外界。
君天海和王天生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老王,麻煩大了。”君天海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王天生臉色陰沉,緩緩點頭:“嗯,但是老秦已經盡力了。”
“是啊。”君天海嘆了口氣:“老秦如果真想搪塞我們,大可以一開始就矢口否認西區發生過嚴重襲擊,或者說還在調查,無可奉告,但他沒有。他承認了有事,承認抓了人,甚至承認知道我們孩子被波及。這本身,就是一種訊號。”
“他在告訴我們,他知道的比我們多,事情他也控制著,但更多的東西,他不能說,也不敢說。”王天生介面道,眼神銳利,“不是因為襲擊者來頭大,而是因為讓他閉嘴的力量來頭更大。大到連他這個水月市開拓局局長,都只能嚴格遵守某些‘規矩’或‘命令’。”
兩人沉默了片刻,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憂慮。
聶詠秦看似甚麼都沒透露,但他的態度恰恰印證了他們最壞的猜想——水月市的旋渦底下,確實隱藏著一隻他們看不見的手,而這隻手很可能來自開拓局體系內部或者更神秘的地方。
“看來,只能讓孩子們先躲好了。”君天海最終說道,“另外,我們兩家也得動用自己的關係網,從其他渠道小心打探一下了。至少得弄明白,對方到底是誰。”
轎車緩緩駛離,融入街道的車流。
而開拓局大樓,聶詠秦局長辦公室的窗戶後,他負手而立,看著遠去的車影,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他們比我想的還要敏銳。”聶詠秦對著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說道。
他身後的陰影裡,空氣微微扭曲,一個身影如同從黑暗中剝離出來,悄無聲息地坐在了剛才君天海坐過的地方。
正是龍魂小隊的隊長,“從不販劍”。
“君天海和王天生都是人精,能看出不對勁很正常。” “從不販劍”的聲音沒甚麼起伏,“不過,他們很懂分寸,沒有繼續深究,這就夠了。”
“我只是擔心把他們卷得太深。”聶詠秦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老君和老王,畢竟……”
“聶局長,”“從不販劍”打斷了他,冷冷說道,“剛剛你暗中傳遞的資訊,我不在乎。但是請記住你的任務是穩定水月市明面上的局勢,配合我們行動,並確保無關民眾不過度恐慌。其他的是我們‘龍魂’的責任,你做好分內之事即可。”
聶詠秦張了張嘴,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我明白了。有甚麼需要水月市開拓局配合的,儘管開口。”
“需要的時候,自然會通知你。” “從不販劍”說完,再次消失不見。
聶詠秦獨自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繁華的城市,眉頭緊鎖。
老君,老王,不是兄弟不仗義,而是這次的水實在太深,希望我剛才的警告能讓你們老老實實待在家裡,別再往裡摻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