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戰敗以後,西斯帝國不僅僅將首都割讓了出去,甚至欠了一大筆戰爭款。
西斯帝國的現任首都萊茵斯,從天空俯瞰,宛如一片由灰巖湊成的巨大斑塊,破落不堪。
而在城市的心臟地帶,僱傭兵公會大廳像一頭永不知飽的巨獸,吞吐著形形色色的亡命之徒。
大廳內部空間極大,穹頂上懸掛著數排鑄鐵吊燈,黑色的燈架上積著厚厚的油垢。
空氣渾濁不堪,混合著幾十種不同的怪味。
正中央的巨大橡木任務板上面密密麻麻釘滿了任務。紅色的標籤意味著“危險”,接受了以後,由專門的負責人告知具體內容;黑色的標籤代表“普通”,一般獵殺一些魔獸;黃色的則是“簡單”,大多是繁瑣的護衛或採集任務。
“媽的,‘清理下水道變異鼠群’,五十隻才給一銀幣?打發叫花子呢!”
“看這個!‘護送鐵礦商隊’,C級以上小隊優先,每人預付五金!”
“嘿,‘野狼’小隊栽在‘毒蠍峽谷’了,隊長腦袋被掛在旗杆上示眾——誰讓他們貪那五百金幣?”
前臺的木製櫃檯上,瑪麗小姐不耐煩地敲著桌面:“排隊!該死的!‘鐵錘’小隊憑據呢?三十九號牌子!別拿假憑證糊弄老孃,上一個這麼幹的傢伙現在還在牢裡拔指甲!”
金幣和銀幣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在嘈雜的背景音中格外突出,一個臉上橫亙著三道爪痕的壯漢興奮地揮舞著一塊徽章,上面的“B”字刻痕清晰可見。
“老子升了!‘暴熊’現在是B級了!”
周圍的傭兵們投來混雜的目光,有真心實意的祝賀,也有嫉妒的打量。
有人高呼晚上去“斷斧酒館”慶祝,也有人竊竊私語“B級算甚麼?去年那支衝擊S級的‘天鷹’,最後只找回來半條斷腿。”之類的話。
角落的圓桌旁,幾個剛拿到D級鐵牌的年輕人正緊張地翻閱厚重的任務簿,他們是剛註冊的僱傭兵,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這時,大廳入口處的喧囂突然低落了幾分,只見兩個緩緩走了進來,兩人都披著灰色旅行斗篷,兜帽壓得很低,面上覆著遮住口鼻的黑布。
高個子的男人身形挺拔,腰間負著一把闊劍。他身後的同伴略顯精瘦,腰側佩戴的兩柄反手短刃。
新來的年輕傭兵好奇地探頭,低聲問同伴:“那兩個是誰?看起來不好惹。”
年長些的同伴低聲說道:“那是‘救贖’小隊。整個隊就兩個人,八年前個還是D級,現在已經掛A級銅徽了。領頭的高個子叫‘米凱’,非常厲害,人稱‘絕境勇士’;後面那個是‘迦納林’,實力一般,但是受到米凱的庇護,人們叫他‘追隨者’。別去招惹他們,聽說有人上個月他們交易想黑吃黑,結果第二天在護城河裡撈上來十二具無頭屍。”
米凱,或者說米斯凱爾,無視周遭複雜的視線,徑直穿過擁擠的人群。
他停在櫃檯前,瑪麗小姐抬頭,饒有興趣的說道:“米凱先生,看來是有收穫了?”
米斯凱爾沒有說話,只是從斗篷內側取出一個用黑色油布包裹的沉重球狀物,解開繫繩,隨意地往櫃檯上一放。
咕嚕——
一顆頭顱滾了出來,面板蠟黃,絡腮鬍糾結,雙眼驚恐地圓睜,眉心處一個焦黑色的火焰烙印異常醒目。
四周瞬間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操……是‘縱火者’巴洛!”
“懸賞榜掛了三年的硬茬子!”
“竟然真被宰了?”
瑪麗面不改色,伸出兩根手指嫌棄地撥弄了一下頭顱,檢查確認無誤後,隨手將其掃進櫃檯下方的一個大號鐵皮桶裡。沉重的撞擊聲在桶內迴盪。
“嘖嘖,五百金幣。米凱先生,你的效率總是讓我懷疑我們是不是低估了任務難度。”她熟練地從保險櫃中點出錢袋,一邊數著金幣一邊說道,“照這個速度,下個月的評估大會,你們就該換S級鑽徽了。你真是位強大的戰士,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給你提供進入我房門的鑰匙。”
米斯凱爾沒搭理瑪麗,接過沉甸甸的錢袋,轉身大步離去。
格林緊隨其後,在經過櫃檯時對瑪麗禮貌性地頷首示意。
萊茵斯的街道狹窄曲折,兩側的木製樓房傾斜欲倒,晾曬的衣物滴著灰色的水珠,流浪狗在垃圾堆裡刨食,發出嗚咽的低吼。
就在街角的陰影裡,蜷縮著一個瘦小的身影,那是個約莫七八歲的男孩,衣衫襤褸,赤著雙腳,腳踝凍得通紅。
他脖子上掛著一塊破木板,用炭灰歪歪扭扭地寫著兩個字:“求食”。看到衣著相對體面的米斯凱爾走近,他慌忙舉起雙手作揖,他口腔深處空空蕩蕩,舌頭被連根切除,張開嘴只能發出急促的“啊啊”聲,
米斯凱爾的腳步猛地停滯,他沉默地看著那個孩子,隨即探手入懷。
他從錢袋裡數出十枚銅幣,又掏出一塊麵包,走過去輕輕放入男孩捧著的破陶碗裡。
男孩愣住了,隨即他抓起麵包就往喉嚨裡死命吞嚥,乾澀的麵包屑颳得食管生疼,他卻不敢停歇,生怕被人搶走。
同時,他那雙髒兮兮的小手飛快地將銅幣塞進褲腰的破洞裡。
做完這一切,他才想起甚麼似的,對著米斯凱爾瘋狂磕頭,額頭撞在石板地上發出咚咚響聲,隨後爬起來像只受驚的兔子般衝進了陰暗的小巷,眨眼不見了蹤影。
看著這一切,米斯凱爾的死死攥住“勇者之劍”。
那個男孩多半是從原來的北境或東部的貧困村抓來的,割去舌頭扔在街頭乞討,每天若上交不夠的十枚銅幣,便會遭受看守慘無人道的毆打。
十枚銅幣剛好是今天的“份例”,那塊麵包能讓他今晚不至於在飢寒交迫中死去。
這就是萊茵斯,帝國的明珠之下是腐爛的根系。
街邊的盲眼老嫗機械地搖著破碗,失去雙腿的傷兵爬行乞討,而載著貴族的華麗馬車呼嘯而過,濺起的泥點落在窮人的臉上,引來麻木的注視。
幾年過去了,這副人間煉獄的景象依舊能輕易撕裂他的心防,他忍不住閉上了雙眼。
格林不知道甚麼時候來到了他身側,輕鬆說道:“又想起克蕾蒂小姐了?”
米斯凱爾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間的哽咽。
“是的,”他聲音沙啞,“我很想她。還有……格林,謝謝你。”
他轉過頭,看向身邊已然成長為堅毅青年的格林。
當年的稚氣已褪盡,如今的格林身材結實,唯有那雙眼睛,依舊如當年那般堅定地追隨著自己。
米斯凱爾心中湧起一陣酸楚的動容。
記憶不受控制地倒退回十年前。
在克蕾蒂死後,他的命源覺醒了,他手刃班波男爵,可是克蕾蒂再也回不來了。
當他渾身浴血回到孤兒院時,孩子們不見了,而格林倒在血泊中,手中死死攥著一根斷裂的門栓,氣息奄奄。
當格林甦醒過來,第一眼看到站在一旁的艾爾蘭多時,少年爆發出了此生最淒厲的嘶吼。
他不顧重傷的身軀,掙扎著撲上去,一拳狠狠砸在老人的胸口。
“你知道!你明明甚麼都知道!!”那時的格林淚流滿面,情緒崩潰,“為甚麼不出手?!為甚麼!!!”
那一刻,米斯凱爾也明白了。
原來艾爾蘭多一切都知道,但是就是不出手,就為了啟用米斯凱爾的力量,米斯凱爾也憤怒的看向艾爾蘭多。
面對兩人的滔天恨意,艾爾蘭多隻是默默擦去嘴角的血跡,眼神疲憊而空洞:“是的,我知道這會毀了一切。我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但我別無選擇……西斯帝國的貴族們利用“命源”吸食這片土地的骨髓。而你,米斯凱爾,你體內流淌的力量足以斬斷這枷鎖。去吧,孩子,去做那個該拯救眾生的‘勇者’。至於我這身罪孽……”
“就用餘生來償還吧。”
話音剛落,緊接著艾爾蘭多被五顏六色的光芒包圍,最終化作一柄長劍,飛到了米斯凱爾手中。
格林被這一幕驚呆了.....艾爾蘭多.......原來是一把劍?
當米斯凱爾握住劍柄的瞬間,米斯凱爾的腦海中浮現出四個字——“勇者之劍”。
“走吧,不然待會一群孩子會包圍我們的。”格林的聲音將他從痛苦的回憶旋渦中拉回現實。
米斯凱爾緩緩鬆開緊握的劍柄,掌心已被汗水浸透。
“格林。”
“嗯?”
“謝謝你陪在我身邊。”米斯凱爾低聲道。
“我們不是說好了一起打破一切的枷鎖嗎?”
“我們一定會的。”
兩人轉身拐入一條更狹窄的後巷,牆壁上斑駁的通緝令隨風舞動,露出最裡面的一張,上面繪製著“米斯凱爾”與“格林”十年前的畫像,罪名:擊殺貴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