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言說道：“正好，我們下一站也打算去那裡看看，不如同行一程？”
亞克心裡咯噔一下。
同行？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突然冒出四個底細不明、還透著古怪的人要求同行？作為常年行走在危險地帶的商人，他本能地想要拒絕，風險太大了。
但他的目光再次掃過蘇言和宋曉晴，這兩人氣質太特殊了，男的沉靜如深潭，女的氣質空靈，絕非普通人，輕易得罪，恐怕更不明智。
亞克臉上笑容不變，心裡卻轉了幾個彎。
最終，他一咬牙，哈哈一笑：“相逢即是有緣！既然同路，那便一起走，也好有個照應。幾位請！”
他側身讓開道路，示意蘇言他們可以跟在商隊後面。
這是他權衡後的決定：既不完全接納到隊伍內部，也不直接拒之門外，保持一個可進可退的距離。
“多謝。”蘇言微微頷首，沒有多餘的話，帶著宋曉晴、格林和安娜，自然地走到了商隊側後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行程繼續。
起初幾天，商隊的護衛們依然對這四個陌生人保持著高度警惕，尤其是對那兩個深不可測的成年男女。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氣氛慢慢緩和下來。
這四人太“安靜”了。他們從不主動靠近商隊的物資車輛，也從不打聽貨物細節。每天紮營時，他們會自己找一處不遠的地方休息，蘇言總能拿出些食物和清水。兩個少年少女倒是偶爾會好奇地張望，但被年長的兩人約束著，並不逾矩。
緊接著，格林和安娜在枯燥中開始按耐不住，偶爾和輪值守夜的年輕護衛搭上話，問出許多問題。
“北方真的很冷嗎？”
“冰雪前哨站是甚麼樣子？”
“你們遇到過厲害的魔獸嗎？”
.......
漸漸地，有些護衛放鬆了警惕，亞克也透過觀察，基本排除了他們是強盜探子的可能——沒有哪個探子會帶著兩個半大孩子，還表現得這麼……不專業。
一次中途休息時，亞克拿了點肉乾和清水，主動走到蘇言旁邊攀談起來。
“閣下，你們這趟‘探索’，收穫如何啊？”亞克試探著問。
“還行。”蘇言回答得簡短。
亞克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起了自己的生意：“我們森林商會，主要就是靠這西部森林吃飯。別看這森林危險，裡面的好東西可不少。上好的雪貂皮、火狐皮，還有稀有的月光草、龍血藤……運到北邊的冰雪前哨站，那些常年在冰原上討生活的傭兵、冒險者和駐紮軍隊，可是搶著要，能賣上好價錢。”
他指了指車隊：“這趟貨不錯，到了前哨站，應該能過個肥年。”
格林和安娜在一旁聽著，眼睛發亮，這些皮毛、藥草的名字。
安娜忍不住小聲問：“亞克大叔，冰雪前哨站……是個很大的城市嗎？”
亞克看向她，笑了笑：“城市？算不上。那是個軍事要塞擴建出來的聚居點，亂得很，但也熱鬧。常年有上千號人在那裡活動，傭兵、商人、淘金客、逃犯……甚麼人都有。冬天最冷的時候，呵口氣都能凍成冰碴子。不過，也是冒險者的天堂，冰原深處藏著古代遺蹟和珍稀礦藏，運氣好，一發橫財也不是不可能。”
他的話匣子開啟，開始講起一些商會護衛經歷過的、或真或假的冒險故事——如何在暴風雪中迷路又奇蹟生還，如何從冰層下挖出古老的金屬碎片，如何在酒館裡和粗魯的傭兵鬥毆又一起喝酒……
格林和安娜聽得入迷。這兩個月森林中近乎詭異的寂靜旅程，以及被迫離開家鄉的茫然和隱痛，似乎在這些奇異的故事中，被慢慢沖淡了。他們開始對外面的世界，對那個叫做“冰雪前哨站”的地方，產生了模糊的憧憬和好奇。
亞克看著兩個少年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散去了。或許，真的只是幾個有些本事的冒險家，帶著子侄輩出來見見世面吧。
商隊一路向北。
地勢逐漸升高，空氣越發清冷乾燥，路邊的植被也從高大的樹木變成了低矮的灌木和耐寒的草地。又過了一個月左右，遠方地平線上，出現了建築的輪廓。
那是一個依託著山腳建立的小鎮，外圍用粗糙的原木和夯土壘起了簡易的圍牆。鎮上房屋多是低矮的石頭或木結構，煙囪裡冒著縷縷灰煙。
“到了，前面是‘霜葉鎮’。”亞克指著小鎮，對蘇言他們說，“去前哨站最後的中轉站，咱們今晚在這裡歇腳，明天一早換購些禦寒的物資，再走三個月，就能到前哨站了。”
商隊緩緩駛入小鎮。街道不寬，鋪著碎石，顯得有些泥濘。兩旁的房屋門窗緊閉，偶爾有裹著厚皮襖的行人匆匆走過，好奇地打量這支新來的商隊。
亞克顯然對這裡很熟，輕車熟路地指揮車隊停在了一間看起來最大的兩層石頭建築前。建築門口掛著一個被風吹日曬得有些褪色的木質招牌，上面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酒杯圖案。
“老菲力的酒館，也是鎮上唯一的客棧。”亞克跳下馬車，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對蘇言笑道，“條件簡陋，但熱湯和床鋪管夠，老菲力烤肉的手藝也是一絕。”
他話音剛落，酒館厚重的木門就被推開了。一個圍著油膩圍裙、禿頂、留著濃密棕色大鬍子的壯碩男人探出頭來，看到亞克，頓時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亞克！你這老小子，這次來得可晚了幾天！貨沒被森林裡的狼崽子叼走吧？”他的大嗓門洪亮得很。
“去你的，老菲力！老子的護衛隊可不是吃素的！”亞克笑罵著迎上去，兩人熟絡地拍了拍肩膀。
老菲力——酒館兼客棧的老闆——目光越過亞克，看到了他身後的蘇言四人，尤其是氣質迥異的蘇言和宋曉晴，笑容稍微收斂了一些，但依舊熱情：“呦，還有新客人？快請進快請進！外面風冷！”
酒館裡瀰漫著麥酒、烤肉、菸草和汗味混合的複雜氣息。光線有些昏暗，壁爐裡的柴火噼啪作響，帶來暖意。幾張粗木桌旁已經坐了些客人，多是本地獵戶或路過的行商，看到亞克一行人進來，紛紛點頭打招呼。
“老規矩，熱湯、烤肉、黑麵包管夠！房間在樓上，自己挑空的住！”老菲力吆喝著，手腳麻利地擦拭著吧檯。
商隊的護衛們歡呼一聲，紛紛找桌子坐下，大聲招呼著上酒。格林和安娜有些拘謹地跟著商隊裡幾個比較熟悉的年輕護衛，坐在了一張靠牆的桌子旁，好奇地打量著周圍。
亞克則親自引著蘇言和宋曉晴，坐到了離壁爐稍近、相對安靜一些的一張桌子旁。
“蘇言閣下，宋姑娘，這一路辛苦了。今晚好好休息，嚐嚐老菲力的手藝。”亞克一邊說，一邊朝吧檯喊道，“老菲力，把最好的麥酒和烤肉端上來，招待貴客！”
“好嘞！”老菲力響亮地應了一聲，目光在蘇言和宋曉晴身上又轉了一圈，轉身鑽進了後廚。
酒館嘈雜而溫暖，屋外，北地的寒風開始呼嘯。
霜葉鎮的夜晚，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