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尊身上的【冥王鎧】與手中的【冥王劍】悄然隱去,裂隙在擴大,冥界生物向生者的世界,生靈塗炭……
這一切,都無法在他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中激起半分漣漪。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那兩朵花,以及玉臺上沉睡的女兒。
時間在絕對的寂靜與壓抑中流淌,蘇言和白雲待在原地,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帝尊就站在玉臺旁,仰望著天空,如同一尊亙古存在的石雕,
很快,第一朵【冥界之花】,那積累了整整七千年冥界本源的花苞,邊緣開始透出越來越強烈的紫色光華,花瓣開始層層舒展。
帝尊抬起手,對著那朵徐徐綻放的冥界之花虛虛一握,磅礴到難以想象的冥界本源,被一股無形之力強行束縛,向著帝尊的掌心飄落。
帝尊小心翼翼地捧著這團濃縮了冥界七千年積累的本源精華。
他轉身,面向玉臺,眼中瘋狂、期盼、忐忑、還有一絲深藏的恐懼不斷交織。
他走到緹斯婭身邊,俯下身,將那團紫晶般的光團,輕輕按向女兒白皙的額頭,光團觸及面板的剎那,無聲無息地融入進去。
剎那間,緹斯婭整個身軀都被一層溫潤的紫色光華籠罩,龐大精純的冥界本源之力在她體內流淌,試圖讓她被冥界徹底接納,成為這亡者國度合理存在的一部分,進而……完整“復活”。
帝尊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女兒的臉龐,握著她的手微微顫抖,洩露了他內心極致的緊張。
一息,兩息,三息……
紫色光華漸漸內斂,最終完全消失在緹斯婭體內,緹斯婭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裡,面容安詳,雙眼緊閉,胸口沒有絲毫起伏,與之前……沒有任何不同。
帝尊臉上的期盼凝固了,然後碎裂。
他鬆開女兒的手,踉蹌著後退半步,眼神從茫然,迅速轉化為無法置信的驚愕,隨即被滔天的憤怒與絕望吞沒。
“為甚麼?!!!”
一聲咆哮,帶著撕裂一切的力量,整個冥界因為冥界之王的憤怒震動!
帝尊目眥欲裂,死死盯著依舊沉睡的女兒,又猛地抬頭望向冥界暗紅色的天空:
“為甚麼?!五百年!一千年!一千五百年!.......我注入瞭如此多的冥界本源之力!為甚麼冥界依舊容不下她?!為甚麼!!!”
他的憤怒引動了冥界的回應,整個冥界大地開始隆隆作響,天空中的裂縫紫光亂竄,無數遊蕩的亡靈發出尖利的哀嚎,灰黑色的死氣狂亂地湧動。
白雲看著這末日般的景象和帝尊恐怖的怒吼,連忙問道:“蘇言哥,這……這到底怎麼回事?花不是用了嗎?為甚麼公主還沒醒?”
蘇言催動【真理之眼】投向那無形的冥界本源規則網路。
片刻後,蘇言深深的嘆息:“唉,帝尊想錯了方向。”
“他試圖用海量的冥界本源強行讓冥界接受公主殿下‘半生半死’這種詭異狀態,進而轉化為冥界生物。但冥界的規則……或者說‘世界的底線’拒絕了。”
“就像水無法接受一團火成為自己的一部分,無論這團火被多少水包裹。公主的狀態,從根本上與冥界的‘死亡’法則存在不可調和的衝突。”
白雲繼續問道:“那……那緹斯婭公主真的無法復活了嗎?”
蘇言望著不遠處那個背影佝僂下去的帝尊,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接下來的話,將徹底改變一切。
“能……”
“你說甚麼?!”
蘇言剛吐出一個字,帝尊的瞬間出現在他面前,那雙絕望的眼睛死死盯住蘇言,
“你剛才說甚麼?你能讓緹斯婭復活?!告訴我!快告訴我!你想要甚麼?力量?權柄?永生?這個世界的一切我都可以給你!只要你說的是真的!!!”
蘇言看著眼前這位已然癲狂的帝尊,說道:“帝尊,別急,先聽我說完。”
帝尊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復了一些,聲音嘶啞:“只要緹斯婭能復活,付出甚麼代價都可以……。”
蘇言的目光越過帝尊,落在玉臺上鮮花環繞的緹斯婭身上,緩緩開口:“首先,冥界不可能接受公主殿下目前這種‘半生半死’的狀態,這是規則層面的排斥,再多本源也無法改變。”
帝尊的眼神一黯。
“但是,”蘇言話鋒一轉,“冥界可以接受一位新的主宰。”
帝尊的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
他身體猛地一震,喃喃的低語從他口中溢位:“對啊……新的冥王……我怎麼沒想到……我怎麼能只想著讓她被接受,而不是……成為規則本身……”
但下一秒,他再次狠狠盯住蘇言:“那你憑甚麼認為,冥界會選擇緹斯婭作為新的冥界之王?!”
蘇言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因為帝尊您,已經為公主殿下注入了足夠多的冥界本源,您就是冥界權柄的一部分。只要您……主動將這份權柄徹底給公主殿下。”
“那麼,繼承您一切‘合法性’與‘所有權’的緹斯婭公主,自然是順理成章的……新冥界之主。屆時,她的狀態,將不再是問題。”
蘇言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不言而喻——想要冥界接受緹斯婭,帝尊必須死。
帝尊閉上了眼睛,冥界的震動不知何時平息。
許久,許久。
帝尊緩緩睜開雙眼,他沒有再看蘇言,而是轉身,一步一步走向白玉臺,他在女兒身邊坐下,動作輕柔。
他握起緹斯婭冰涼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
“緹斯婭,我最珍貴的禮物……還記得你剛學會走路的時候嗎?搖搖晃晃地,像只笨拙的小鴨子,卻非要撲過來抓我的劍穗,摔倒了也不哭,咯咯地笑……”
“你五歲那年,偷偷用我的印璽在奏章上蓋滿了小貓爪印,被我發現了,還理直氣壯地說是在幫父親‘批閱’……”
“十歲生日,你說不要珠寶華服,只想我陪你逛一整天市集,吃那些我從不讓你碰的糖人,看你笑得比陽光還燦爛……”
“後來你長大了,總在我批閱奏摺到深夜時,悄悄送來一碗溫熱的羹湯,小聲說‘父親,別太累了’……”
帝尊的聲音很輕很柔,說著說著,一滴渾濁的淚水毫無徵兆地滑落他剛毅的臉龐,滴在緹斯婭的手背上。
他俯下身,在女兒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吻,然後他直起身,擦去眼角的淚痕。
他最後深深看了女兒一眼。
下一刻,帝尊的身體,從邊緣開始變得透明,緩緩消散。
沒有痛苦,沒有掙扎,只有一種坦然赴死的寧靜。
在他身影消散的同時,龐大到的冥界本源之力源源不斷地湧入緹斯婭的身軀。
隨著帝尊完全消散,冥界深處響起了宏大的鐘鳴,為冥界之王的隕落而悲傷。
玉臺之上,緹斯婭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然後,在蘇言和白雲屏息的注視下,那雙緊閉了數千年的眼眸,緩緩睜了開來。
斯卡迪亞的鮮花公主緹斯婭,已然逝去。
此刻甦醒的,是接納並統御眠海一切死亡歸宿的新任冥界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