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雲家客廳裡,四種不同的情緒在其中無聲地碰撞、交織,營造出一種近乎詭異的氛圍。
應羽坐在單人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抵在額前,視線低垂,聚焦在地板無形的某一點上,他的思緒早已飛到了姐姐應雪蒼白而寧靜的睡顏上。
“遠古契約”的反噬如同附骨之疽,持續吞噬著姐姐的生命力,而他奔波至今,除了那些治標不治本的物品,依舊找不到根本的解決方法。
凌寒則選擇了一個能同時觀察到白雲和蘇言的位置,優雅地交疊著雙腿,但那雙銳利的眼眸中卻沒有絲毫放鬆。
作為霜星小隊的代理隊長,長期執行任務,養成了她時刻保持警惕的習慣。她對白雲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網友”抱有本能的懷疑。
她看似隨意的坐姿,實則肌肉微微繃緊,細緻地感知著蘇言的一舉一動,試圖從他最細微的表情和氣息波動中找出破綻。
她的目光大部分時間停留在蘇言身上,偶爾掃過緊張的白雲,心中暗歎這小子還是太嫩。
而被凌寒目光重點關照的白雲,臉上掛著勉強擠出來的、略顯僵硬的微笑,後背卻早已被冷汗浸溼。他內心早已是驚濤駭浪,瘋狂吶喊著:
“這氛圍也太奇怪了!凌寒姐你能不能別看了!蘇言大佬你倒是再說點甚麼啊!”
他生怕蘇言隨口一句話與自己之前的說辭對不上,更怕凌寒那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目光真的發現了甚麼。
處於風暴眼中心的蘇言,反而是最平靜的一個,當凌寒的目光投來時,他會適時地抬起眼,回以一個溫和而無可挑剔的微笑,既不失禮,也絲毫不洩露任何多餘的情緒。
他很清楚凌寒的懷疑,這種程度的探查,對他而言不過是清風拂山崗。
終於,凌寒率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將目光鎖定蘇言,語氣聽起來像是隨意的家常:“我弟弟常年宅在家裡,幾乎沒有現實裡的朋友,難得見到他有了社交,我很開心。”
她話鋒微轉,“所以,我也很好奇,能夠跟我弟弟交朋友的您,是甚麼身份?”
蘇言迎著她的目光,語氣平和自然,早已準備好答案:“我叫蘇言。目前的話,是錦繡大學的大一新生。跟白雲的話,是在《英雄聯盟》打遊戲認識的,經常一起開黑。”
旁邊的白雲聞言,心臟猛地一跳,差點控制不住表情。他記得自己根本沒跟蘇言提過喜歡打LOL的事!
這位大佬是怎麼知道的?難道他能看穿我的想法?還是僅僅巧合?一瞬間,他對蘇言的敬畏又深了一層,只能努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生怕被凌寒看出端倪。
“錦繡大學,大一新生?”凌寒重複了一遍,眼中的疑慮似乎消散了一小部分。學生身份和網遊交友的渠道,聽起來確實比某些可疑的探索者身份要合理得多。
“看來蘇言先生很優秀啊。不過,為甚麼會選擇錦繡呢?我記得前幾年錦繡……”她的話說到這裡,似乎意識到失言,停了下來。
“咳咳!”白雲連忙假裝咳嗽兩聲,打斷了凌寒的話,語氣帶著一絲急切和埋怨,“這位姐姐,你怎麼去提人家學校的醜聞啊!”他真怕凌寒口無遮攔,得罪了這位深不可測的會長。
凌寒也立刻反應過來,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一絲歉意:“不好意思。”
蘇言臉上依舊掛著那抹淡淡的微笑,彷彿並不在意:“沒事,而且這也是事實。”
他坦然的態度,反而讓凌寒覺得此人氣度不凡,凌寒決定換個方向繼續試探,她看似關切地問道:
“那蘇言你這次來,準備在鵬城待多久?”
“幾個月吧。”蘇言回答。
“幾個月?”凌寒有些驚訝,一個大學生請假幾個月,這可不常見。
蘇言點了點頭,解釋道:“嗯,我還要參加沈家的生日宴會。”
“沈家?”凌寒這次是真的有些動容了,“看來蘇言先生來歷不一般啊,竟然能和沈家扯上關係。”
沈家作為鵬城第一大家族,沈家的名頭在粵省探索者圈子裡可謂如雷貫耳,能接到他們家族核心成員生日宴會邀請的,絕非普通學生。
蘇言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淡:“倒也不是甚麼特別的關係。我受趙以之老先生的委託,來祝賀一下而已。他比較忙,又因為剛好白雲在這裡,所以就提前過來看看朋友。”
“你還認識趙老先生?”凌寒的驚訝之色更濃,她上下重新打量了蘇言一遍,一個念頭閃過腦海,“難不成……”
蘇言適時地接過她的話,給出了一個合情合理,且能解釋他為何認識趙以之,並受到委託的理由:“運氣好,獲得了‘冒險家’的傳承。”
此言一出,凌寒心中所有的疑惑彷彿瞬間找到了答案,冰消雪融。冒險家職業,尤其是在“夢魘幻境”這個與藍星有固定航線的外世界中,是一個極其特殊且需要極高天賦和運氣的職業。
而將這個職業走到巔峰的,公認的就是錦繡大學的那位定海神針——趙以之老先生。蘇言既然獲得了冒險家傳承,認識趙老並在其麾下學習,接受其委託,一切都顯得順理成章。
而且,能與趙老扯上關係,本身就代表了某種程度的“政審”透過,屬於可以信賴的“自己人”。
她的表情瞬間柔和下來,臉上露出了真正熱情的笑容:“原來如此!錦繡未來可期啊,有蘇言弟弟你這樣的人才。”
她話語中的“弟弟”一詞,已帶上了幾分親近之意。
旁邊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應羽,聽到凌寒語氣的變化,也抬起頭,有些茫然地問道:“凌寒姐,這有甚麼關聯嗎?”
凌寒心情大好,耐心解釋道:“冒險家職業是夢魘幻境很特殊的職業,走到這個職業頂端的,只有錦繡大學的趙以之老先生。而蘇言弟弟能認識趙老先生,顯然是此道中的佼佼者。我以前因公務與趙老先生有過一面之緣,交談過幾句,那是一位實力深不可測,且令人敬佩的老前輩。”
她的話語中充滿了對趙以之的推崇,連帶著看蘇言也越發順眼起來,客廳裡的氣氛,因為“趙以之”這個名字,終於從詭異的僵持轉向了緩和與融洽。
蘇言的目光這時才正式投向剛才一直沉默不語的應羽,他臉上適當地流露出些許好奇,問道:“這位兄弟,剛才看你一直愁眉不展,是遇到甚麼困難了嗎?”
應羽聽到蘇言問起,像是找到了一個傾訴的出口,嘆了口氣說道:“叫我應羽就好。不瞞各位,我這次來鵬城,主要是為了看望我姐姐,她……病了,情況很不好。”
蘇言順著他的話追問:“敢問是甚麼情況?或許我能略盡綿薄之力。”
凌寒代為回答,語氣沉重:“是一種來自某個神秘外世界的詛咒,表現形式是一種極其頑固的‘遠古契約’之力反噬,持續侵蝕著她的生命本源。我們想盡了辦法,也只能勉強延緩,無法根除。”
她看向蘇言,眼中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蘇言弟弟,你在外世界探索,有沒有聽說過類似的東西,或者相關的解除方法?”
應羽聞言,也立刻抬起頭,眼中燃起一絲希望的光芒,緊緊盯著蘇言。
然而,蘇言的回答讓他瞬間跌回谷底:“並沒有。”蘇言搖了搖頭,“這種涉及遠古契約和詛咒的力量,非常罕見且詭異。”
應羽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嘴角露出一絲苦澀。
但蘇言話音隨即一轉,說道:“不過,有時間的話,我可以問問趙老先生。他老人家見多識廣,或許會知道一些線索。”
峰迴路轉!
應羽幾乎是從沙發上彈了起來,激動地看著蘇言,聲音都有些顫抖:“真的嗎?那……那就太麻煩你了,蘇言!謝謝你!”
趙老先生的名頭他當然聽說過,那是站在龍國探索者頂端的人物之一,只是以他的層次,根本沒有任何途徑能夠接觸到。
蘇言這句話,無異於在他黑暗的前路上,又點亮了一盞微弱的,但卻真實存在的指引燈。姐姐恢復的希望,似乎又多了一分!
蘇言看著應羽激動的樣子,只是淡淡一笑,語氣平和:“小事,不必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