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利的衛星指揮中心,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座高壓鍋。
咖啡的香氣早已被燒灼般的焦慮取代,空氣中瀰漫著汗水和電子裝置過熱的味道。
詹寧斯上校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他已經超過三十個小時沒有閤眼。
“太空監視司令部的報告呢?有沒有發現任何軌道碎片?”他的聲音沙啞,像磨損的砂紙。
一名年輕的軍官臉色蒼白地搖了搖頭。
“沒有,長官。”
“我們動用了所有地基和天基雷達,對鎖眼-12號失聯前後的軌道進行了上萬次掃描……甚麼都沒有。”
“沒有爆炸,沒有碎片,連一粒太空塵埃都沒多出來。”
這個結果讓指揮中心裡本已凝重的氣氛,又沉下去了幾分。
“能量訊號分析組!”詹寧斯轉向另一個方向。
“報告長官,同樣一無所獲!”
一個帶著厚厚眼鏡的技術主管站了起來,他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技術人員特有的、面對無法理解現象時的挫敗感。
“我們檢查了所有波段,從伽馬射線到長波無線電,在那一瞬間,除了我們自己的衛星發出的那陣過載白光,整個宇宙……一片寂靜。沒有任何高能事件的痕跡。”
詹寧斯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
沒有碎片,意味著沒有物理撞擊。
沒有能量痕跡,意味著不是導彈或者動能武器。
他看著螢幕上那個孤零零的、代表著“鎖眼-12”號的綠色圖示,它依然在完美的軌道上執行,姿態穩定,通訊正常,像個健康的活人。
可它就是瞎了。
“這不可能!”詹寧斯低吼著,一拳砸在控制檯上,“數十億美元的東西,就這麼憑空壞掉了?你們是想告訴我,它被上帝用手指頭戳了一下嗎?!”
沒有人敢回答。
因為眼下的事實,比上帝出手還要詭異和恐怖。
就在這片絕望的壓抑中,那位頭髮花白的物理學顧問,阿爾珀特博士,緩緩地走了過來。
他沒有理會咆哮的詹寧斯,只是將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光譜分析報告,放在了桌上。
“上校,也許我們都搞錯了方向。”
阿爾珀特博士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冰,瞬間讓狂躁的詹寧斯冷靜了下來。
“甚麼意思?”
“我們一直在尋找一場爆炸,一場襲擊。”
“但對方可能根本就沒想過要這麼幹。”博士指著報告上那條詭異的、近乎完美的單峰曲線。
“這是我們從那片致盲白光的殘留資料中,還原出的光譜。你看這裡。”
所有人都湊了過來。
“它的波長,穩定得不像話。”
“純淨度……超出了我們目前任何一種軍用鐳射器的理論極限。”
阿爾珀特博士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學者面對未知真理時的顫慄和……恐懼。
“更關鍵的是,根據飽和度反推,它的總能量其實非常低。”
“但是,它的能量密度,卻高得匪夷所思。”
“所有的能量,都集中在了一個我們無法想象的微小焦點上。”
他抬起頭,環視著一張張驚駭的臉。
“這解釋了為甚麼沒有爆炸,沒有熱輻射異常。”
“因為攻擊者根本沒浪費一絲一毫的能量去加熱衛星外殼,或者干擾其他裝置。”
“他們只做了一件事。”
阿爾珀特博士拿起一支筆,在紙上畫了一個點。
“他們像一個最頂尖的神經外科醫生,隔著三百多公里的距離,用一把我們無法理解的光學手術刀,精準地切除了我們‘眼睛’裡的視網膜。”
“只切除了視網膜。”
辦公室裡,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聽懂了。
這不是戰爭,這是處刑。
一種優雅的、精準的、帶著濃濃羞辱意味的……技術處刑。
敵人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我有能力摧毀你,但我不想。我只想讓你知道,我能用你無法理解的方式,讓你變成一個廢物。
這種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未知攻擊,比被導彈直接擊落,帶來了強烈百倍的恐懼。
被擊落,你知道敵人用的是甚麼,可以去研究反制。
而現在,他們面對的是一把懸在頭頂的、看不見的幽靈之刃。
你不知道它甚麼時候會落下,也不知道它下一次會切向哪裡。
……
三天後。
白宮,橢圓形辦公室。
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一份被標記為最高絕密的報告,正靜靜地躺在總統的辦公桌上。
封面上只有一個詞——幽靈之刃。
國防部長、國家安全顧問、CIA局長……星條聯邦最有權勢的一群人,此刻都沉默著,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總統翻開了報告,直接跳到了最後一頁的結論部分。
“……綜上所述,所有證據都指向一個令人不安的結論:華夏很可能已經掌握,甚至超越了我們尚在理論階段的遠端高精度鐳射致盲技術。”
“此次事件,是一次蓄意的、經過精心策劃的、旨在展示其新型戰略威懾能力的技術突襲。”
“……建議:立即調整所有在軌偵察衛星的飛行軌道,避免以低傾角方式飛越華夏及其周邊敏感區域,直到我們開發出有效的反制措施為止。”
“避免?”總統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裡閃動著怒火,“你們的意思是,讓我們自己的衛星,滾出那片空域?”
沒有人說話。
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恥辱。
作為全球霸主,他們的天眼第一次被要求主動規避某個國家。
這無異於承認,在那片天空下,他們輸了。
“我們不能報復嗎?”一名鷹派的將軍忍不住開口,“我們可以……”
“用甚麼報復?”CIA局長冷冷地打斷了他,“用導彈去炸一片我們連具體位置都無法百分百鎖定的戈壁灘?”
“然後引發一場我們毫無勝算的全面戰爭?別忘了,我們手裡,連一張能拿到聯合國去指控他們的紙片都沒有!”
“他們把我們的臉按在地上摩擦,我們卻連是誰動的手都不能公開說!”將軍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總統疲憊地靠在椅子上,他揮了揮手。
“就按報告的建議執行吧。”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可奈何。
“悄悄地做,不要聲張。”
一道無聲的指令,從這個世界上最有權力的辦公室發出,透過加密線路,傳達到了五角大樓。
幾小時後,在全球各地的監控中心,技術人員們開始悄無聲息地修改著軌道引數。
一顆又一顆代表著星條聯邦天眼的衛星,像受了驚的鳥群,不約而同地調高了軌道傾角,小心翼翼地繞開那片曾經被它們肆意窺探的空域。
這次無聲的裁決,以一種不動聲色的方式,宣告了一個新時代的來臨。
同一時間,望舒基地。
主控大廳的螢幕上,十幾條原本囂張的紅色軌跡線,此刻都變得溫順起來,遠遠地避開了華夏的領空。
“呵呵,都學乖了。”
趙上將站在林凱身邊,看著這幅畫面,胸中憋了多日的惡氣,終於酣暢淋漓地吐了出來。
這比擊落十顆衛星還讓他解氣!
林凱卻沒有看那些軌道圖。
他的注意力,在另一塊小螢幕上。
螢幕上,是陳靜截獲並破解的,鎖眼衛星在被致盲前,傳回蘭利指揮中心的最後一小段資料包。
在海量冗餘的遙測資料中,一行被巧妙偽裝成底層系統日誌的程式碼,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段極其簡短的、試探性的反向偵測程式碼。
它是在鎖眼衛星的感測器被燒燬的瞬間,由對方的地面系統,逆向注入進資料流的。
它的目的不是攻擊,而是像一條毒蛇,想在最後關頭,順著攻擊的路徑,咬一口攻擊者的資訊源頭。
雖然陳靜設定的防火牆完美地攔截並欺騙了它,但它的出現,本身就是一個危險的訊號。
林凱的指尖在螢幕上輕輕劃過,他轉頭看向不遠處正在打哈欠的陳靜。
“陳靜。”
“嗯?”陳靜懶洋洋地應了一聲。
林凱的表情平靜無波,說出的話卻讓旁邊的趙上將都愣了一下。
“他們的眼睛瞎了,但‘耳朵’和‘神經’還在。”
林凱調出了另一張網路拓撲圖,那是星條聯邦遍佈全球的軍事網路節點。
“下個階段,該給他們的神經系統,做一次體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