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賀大家。”
林凱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結冰的湖面，在這片凝固的空氣裡，激起了錯愕的漣漪。
祝賀？
控制室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幾個剛剛還在抹眼淚的年輕研究員，抬起通紅的眼睛，茫然地看著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過度疲勞而出現了幻聽。
祝賀甚麼？
祝賀我們把上億的經費和無數人的心血，變成了一個海邊的大號手電筒嗎？
楊衛國院士臉上的惋惜神情也僵住了，他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雙眼流露出濃濃的不解。
他完全跟不上這個年輕人的思路。
“林凱，你……”
趙上將剛想開口說些甚麼，卻被林凱一個抬手的動作制止了。
在所有人困惑、茫然，甚至有些憤怒的注視下，林凱沒有再做任何解釋。
他轉身，緩步走向控制中心那塊巨大的全息沙盤。
他伸出手，在操作介面上輕輕一點。
嗡——
沙盤上，剛才那次失敗的遠端打靶測試的全過程，以資料流的形式被完整地復現了出來。
一道虛擬的、由無數光點構成的光束，從炮塔模型中射出。
緊接著，在它前進的路徑上，無數代表著大氣引數的、紅綠藍交錯的動態資料雲團浮現出來。
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那道原本凝聚的光束，是如何在衝進這些資料雲團後，被撕扯、被扭曲、被揉搓成一團毫無章法的亂麻。
螢幕的一側，是光束能量的實時衰減曲線，那條陡峭向下的曲線，像一把尖刀，刺痛著每個人的神經。
另一側，是光斑彌散度的變化圖，那條瘋狂上揚的曲線，充滿了無情的嘲諷。
這就是失敗的全過程，被“夸父”用最精密的資料，赤裸裸地解剖開來，展示在眾人面前。
這無異於在傷口上撒鹽。
一些研究員下意識地別過頭，不忍再看。
林凱卻彷彿在欣賞一件藝術品，他繞著沙盤走了一圈，然後停下來，伸手指著那片代表著大氣湍流的，混亂的資料雲團。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清晰而有力。
“我們之前的成功，只是造出了這把‘后羿之矛’的鋒刃。它很鋒利，無與倫比。”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目光掃過一張張失落的臉。
“而今天的失敗，則讓我們清晰地看到了，我們與真正的成功之間，還隔著甚麼。”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那團混亂的資料上。
“隔著的就是它——不可捉摸的大氣。”
“我們的矛足夠鋒利，但它現在是盲目的，它看不見前方的道路，只能憑著一股蠻力橫衝直撞，最終被這些看不見的障礙消磨掉所有力量。”
林凱的話，讓控制室裡壓抑的氣氛出現了一絲鬆動。
人們開始順著他的思路去思考，臉上的絕望，漸漸被一種深思所取代。
李月站在人群中，她一直緊緊攥著的拳頭，不知不覺間鬆開了。
她看著沙盤上那被揉碎的光束，又看了看林凱的側臉，腦海中彷彿有一道閃電劃過。
是啊……問題不在矛，在路！
他們傾盡全力，打造了一把絕世神兵，卻忘了給這把神兵配上一雙能洞察戰場的眼睛！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和明悟。
“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給這把盲目的光矛，裝上一雙能看穿迷霧的眼睛？”
林凱轉過頭，看向李月，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讚許的表情。
他點了點頭。
“不只是眼睛。”
他加重了語氣，每一個字都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更是一個能思考、能預判、能指揮光束如何前進的……‘智慧大腦’！”
智慧大腦！
這四個字，像一顆驚雷，在每個人的腦海中炸響！
楊衛國院士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瞬間明白了林凱的意圖，嘴巴微微張開，臉上滿是震撼。
原來……原來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今天的失敗，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他計劃中，必須走的一步！
他要的，根本不是一次僥倖的成功，而是這份最真實、最殘酷，也最寶貴的……失敗資料！
林凱沒有給眾人太多震驚的時間，他面向所有人，用一種宣告的口吻，正式宣佈：
“從現在起，‘后羿’計劃，進入第二階段——”
“AI馴光！”
“我們專案的重心，將從硬體製造，全面轉向‘智慧自適應光學’系統的研發！”
話音落下，整個控制室的氣氛徹底變了。
那股因為失敗而滋生的頹廢和絕望，被一種全新的、更加宏偉的目標所帶來的挑戰與興奮，一掃而空！
如果說第一階段是“鑄劍”，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工程奇蹟。
那麼第二階段的“馴光”，就是真正的“屠龍”，是向物理規律和自然偉力發起的終極挑戰！
所有研究員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光。
那是一種比之前造出原型機時，更加熾熱、更加明亮的光芒！
林凱看著團隊士氣的轉變，滿意地點了點頭。他走到趙上將面前，立正敬禮。
“報告上將，我需要一條最高優先順序的保密線路，連線‘盤古’基地。”
趙上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張寫滿風霜的臉上，已經找不到半分之前的陰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期待。
他重重地回了一個軍禮。
“我給你批了！”
很快，一條加密線路被接通。
控制室的大螢幕上，出現了一個簡潔的黑色終端介面。
林凱拿起話筒，沒有半句廢話。
“陳靜。”
話筒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一個略帶慵懶，卻又透著一股子銳利的聲音。
“老闆。”
“把‘夸父’的算力，給我切過來一半。”
林-凱的命令，讓旁邊負責通訊保障的技術軍官手一抖，差點把裝置給摔了。
夸父一半的算力？！
那是甚麼概念！那足以讓全球所有超級計算機加起來都黯然失色！
林凱沒有理會旁人的震驚，繼續對著話筒，用一種不容商量的語氣說道：
“我要你和你的團隊，從今天起，只做一件事——”
“教會AI，如何看穿大氣。”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控制室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個傳說中的“金手指”的回應。
幾秒後，陳靜那標誌性的，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笑聲，從話筒裡傳了出來，清晰地迴盪在整個控制中心。
“老闆，你終於想起我了。”
“這個活兒，可比在網上跟那幫紅客小屁孩吵架，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