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世界的完美勝利，讓整個“天宮”專案團隊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悅和振奮之中。
馮敬亭老先生抱著那份滾燙的、由“夸父”演化出的演算法報告，像是捧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藏，他的團隊成員們，則像是打贏了一場史詩級戰役計程車兵，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自豪和激動。
然而，林凱卻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僅僅是完成了長征的第一步。
將一個在虛擬世界中完美執行的數字藍圖，轉化為一個能在現實世界中穩定工作的物理實體，這中間，還有一條同樣漫長且佈滿荊棘的道路要走。
慶祝的香檳剛剛開啟，林凱就召集了李月、馮老以及各個子系統的負責人，召開了下一個階段的動員會。
“各位，虛擬的勝利，值得慶祝。但從今天起，我們要把這場勝利，搬到現實裡來。”林凱的開場白很直接。
“李月，你的結構和製造團隊，馮老，您的生保團隊，從現在開始，要無縫對接。我們的目標，是在半年內，製造出‘天和’核心艙的1:1全尺寸地面驗證艙，並且將第一套生保系統物理樣機，安裝進去。”
任務一下達，龐大的工業機器再次運轉起來。
這一次，戰場從“地宮”的伺服器機房，轉移到了京郊那個巨大的總裝廠房裡。
然而，從虛擬到現實的轉換，遠比想象中要困難得多。
第一個難題，出現在材料上。
“夸父”在模擬中，使用的是理論上最完美的材料引數。但現實中，每一批次的特種合金，其屈服強度和熱膨脹係數，都存在著千分之幾的微小差異。
負責水淨化系統的一位工程師，拿著一份報告，愁眉苦臉地找到了李月。
“李月總，這批從寶山特鋼送來的316L不鏽鋼管，我們抽檢發現，它的鉻含量比設計標準低了0.2%。這點差異，在地面上屁事沒有，但按照‘夸父’的模擬，在空間站那種高輻射、高真空、冷熱迴圈劇烈的環境下，長期執行下來，它的抗腐蝕能力會下降至少5%，可能會成為一個隱患。”
李月看著報告，眉頭緊鎖。
“退回去，讓他們重新冶煉。”她的回答乾脆利落。
“可是……這會耽誤至少半個月的工期……”
“那就讓他們三班倒，把時間搶回來！”李月的語氣不容置疑，“在‘天宮’專案裡，沒有‘差不多’，只有‘是’或者‘不是’。”
類似的問題，層出不窮。
第二個難題，來自加工精度。
數字模型裡，一根管道的彎曲半徑可以精確到小數點後六位。但現實中，最好的老師傅，用最精密的數控機床，也只能保證兩個“絲”（毫米）的公差。
馮老的團隊在組裝二氧化碳還原系統時，就遇到了麻煩。
“不行！這個法蘭盤的平面度差了半個絲！”一位負責精密裝配的老技師，拿著塞尺，滿頭大汗地喊道，“這麼裝上去，密封圈受力不均，遲早要漏！”
“半個絲？我的天，這已經是極限了！再磨下去，這零件就要報廢了！”車間主任一臉為難。
整個下午，為了這半個絲的公差，十幾位專家和技師圍著那個巴掌大的法蘭盤，吵得不可開交。
而最大的衝突，爆發在李月的結構團隊和馮老的生保團隊之間。
“不行！絕對不行！”李月看著馮老團隊的設計圖，一票否決，“你們為了走管路方便，在這裡開一個孔，會破壞掉我們設計的整體式環向加強框！‘夸父’的結構應力分析顯示，這會導致整個艙體的結構強度下降3%！發射的時候過載那麼大，出了問題誰負責？”
馮老也急了，吹鬍子瞪眼地反駁：“李月丫頭！你這話說得輕鬆！你這加強框從中間擋著，我的電解制氧模組的冷卻管路怎麼走？繞過去？那就要增加兩個彎頭，管路總長增加一米半！這會帶來額外的流體阻力和壓降，整個系統的能耗和穩定性都會受影響！”
“那是你需要解決的問題！結構安全是第一位的！”
“生命保障才是第一位的！人要是活不了，要那麼結實的殼子有甚麼用？”
兩個團隊，一個負責“骨骼”，一個負責“內臟”，因為理念不同，在設計評審會上吵得面紅耳赤，誰也不肯讓步。
林凱不得不親自出面調停。
他沒有偏袒任何一方，而是將兩個團隊的人都叫到了一起，調出了“夸父”的協同設計平臺。
“李月，你的擔憂是對的。結構強度，一分一毫都不能妥協。”他首先肯定了李月。
然後，他轉向馮老：“馮老，您的堅持也沒錯。生保系統的執行效率，直接關係到航天員的生命。我們不能為了結構，犧牲‘內臟’的健康。”
“我的建議是，我們換個思路。”林凱在三維模型上操作起來，“我們不改變加強框的整體結構，但是，我們可以在加強框的腹板上，利用我們最新的3D金屬列印技術，列印出內建的、符合流體力學最佳化的微通道。讓冷卻液直接從加強框內部流過去。”
這個想法，讓李月和馮老都眼前一亮。
“這樣一來，”林凱繼續說道，“不僅解決了管路繞行的問題，加強框本身也成了散熱系統的一部分，甚至還能略微提升結構在高溫下的穩定性。一舉三得。”
在“夸父”的實時演算下，一個新的、完美的解決方案，很快就呈現在眾人面前。
爭吵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欽佩。
在林凱的居中協調和“夸父”這個“超級裁判”的幫助下，無數個類似這樣的技術矛盾和工程難題，被一一化解。
整個團隊的磨合越來越順暢，大家漸漸明白了一個道理：在“天宮”這個史無前例的複雜巨系統面前，任何單領域的“最優解”，都可能是整個系統的“絆腳石”。只有打破部門牆，站在全域性的角度思考，才能找到真正的“全域性最優解”。
時間一天天過去。
在巨大的總裝廠房裡，那個被命名為“天和號地面驗證艙”的龐然大物，如同一頭蟄伏的銀色巨獸，在數百名工程師和技師的精心打造下，一天天變得豐滿。
無數根顏色各異的管路，如同複雜的血管和神經，被小心翼翼地鋪設在艙壁之內。
上萬個感測器和控制器，如同敏感的神經末梢，被精準地安裝在每一個關鍵節點。
那套凝聚了無數人心血的、由“夸父”演化而來的再生式生命保障系統，它的心臟——電解制氧機，它的肺——二氧化碳去除裝置，它的腎臟——尿處理系統，被一個接一個地吊裝進艙，與那些複雜的“血管”和“神經”連線在一起。
半年後。
當最後一塊內飾板被安裝完畢，當最後一顆螺絲被擰緊。
一個直徑4.2米，長度近17米，內部空間超過50立方米的、與未來將要飛上太空的“天和”核心艙一模一樣的全尺寸地面驗證艙，終於宣告建成。
它靜靜地矗立在廠房中央，銀色的艙體在燈光下閃爍著金屬的光澤，充滿了科幻般的工業美感。
所有參與建造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靜靜地看著這個由自己親手創造出來的奇蹟，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激動和自豪。
林凱、楊振華、馮老、李月等人站在它的面前，也同樣心潮澎湃。
“它……它比圖紙上看起來，還要壯觀。”楊振華總師喃喃自語。
“是啊，”馮老感慨道，“看起來，像那麼回事了。就是不知道，這‘肚子’裡的東西，中不中用。”
林凱的目光，落在那厚重的圓形艙門上。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要開始。
“準備進行地面大考吧。”林凱平靜地說道，“是騾子是馬，該拉出來遛遛了。”